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木槽里泡着一团黄褐色的东西,旁边搁着个石臼和一把木槌。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李言舟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我身上,“言舟葛,你咋个来了,还带了个生面孔。”


    “带朋友来看看你做纸。”李言舟在老人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木槌,“你介谯歇的,我来捶。”


    老人也不客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旁边挪了凳子,指着那团泡着的树皮说:“加两瓦水,捶到起绒就得了。”李言舟挽起袖子,抡起木槌捶下去。他力道匀得很,那团树皮在水槽里被捶软,纤维松散开来,在水里飘成一片毛茸茸的絮。


    老人搬了张小凳让我坐下,又给我倒了盏小青柑,问我从哪里来。我老老实实答了,他点点头,“那边葛,好地方嘛。不过云南也不赖,来都来了么,谯多住些日子。”我笑着说是,他又转头看李言舟,“言舟这娃娃,从小就皮,长这么大了还是一处呢性子,没咋个变。”


    “他小时候就这样?”


    “小时候更是。”老人哼笑一声,“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有回还把人介家那头猪赶进学校操场,满院子追着跑。他阿妈拿笤帚追他一路。”李言舟头也没抬,手里的木槌不停,嘴里不服气地嘟囔,“那不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咋个尽揭我老底。”


    老人哈哈笑起来,拍着膝盖说:“你带来的人,还不兴让我说两句了噶?”


    我听着也跟着笑,脑子里试着描摹那个画面,光是想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李言舟捶了一会儿,老人接了手,把捶好的树皮浆倒进一个方形的木框里,在水面上轻轻晃动,让纤维均匀地铺展开来。然后他把木框从水里提起来,一层薄薄的纸浆覆在框面上,透着淡淡的米黄色。老人把木框搁在太阳下晾着,说:“晒个半天就得了,到时候你拿一张走。”


    我道了谢,老人摆摆手,“谢喃样,言舟带来呢人就是客人,客人喜欢就带走。”


    从老人家出来的时候,我手里捏着一块还没干透的东巴纸边角料,李言舟走在前面,忽然放慢脚步等我。等我走到他身边,他就侧过头来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喜不喜欢?”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那张纸。我低头想了想,把手里那块边角料翻了个面,“喜欢。”


    我们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回到工作室的时候,扎塔正蹲在院子里给阿克洽扎辫子。小姑娘乖乖坐着,手里捧着一块米糕啃,看见我们回来了就喊:“言舟哥哥!左辞哥哥!”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你怎么不喊我叔叔了?”


    阿克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脆生生地说:“叔叔!”我笑了,李言舟在我身后弯下腰来,下巴几乎搁在我肩膀上,“认命吧,你就是叔叔。”


    我还没来得及回嘴,扎塔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对了,晚上村口有斗牛赛马的晚会,这两天正好赶上个尾巴,你们去不去?”


    “不去白不去。”李言舟直起腰来,“左辞,你去不去?”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散落,洒了他一身碎金。


    “去。”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明朗又坦荡。“那走。”


    第8章 流连忘返


    观看比赛是一件庄严的事。场边的人群像被某种古老的规矩拢住,人人都换上了压箱底的本民族服饰。我本以为李言舟还会穿那天那身扎塔为他设计的白羽马褂,但他并没有。


    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黑羽外披的衣裳,黑底上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袖口窄窄地收住手腕,整个人敛了声息似的,不像那日在草甸上骑马时那般张扬明丽,反倒多了几分沉静。


    我也跟着他换了另一套藏青马褂,领口嵌着一圈细密的银泡,走动时微微碰响,听着像雨点落在瓦檐上。


    斗兽场是块被夯土墙围起来的圆形空地,四周围了一圈矮矮的石阶,早坐满了人。火把插在土墙的缝隙里,把整个场子照得通明。人群的谈笑声混着牛铃铛的脆响,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我正四处张望,就见一个少年牵着牛从人群里穿过来。他穿了身短褂,腰带扎得紧,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小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肤色被高原的日头晒成均匀的小麦色,眉眼幽深,笑起来时露出一排白牙。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刚好牵着牛走到我们附近,我便上前搭了句话:“这牛是你的?”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带着点少年的腼腆,“今儿日斗呢是我介牛,也认不得葛能赢。”


    “我看着它就厉害。”我说,“我相信你可以。”


    他听了这话,倒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些了:“听你讲话,不是本地人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李言舟忽然接了话:“他是来旅游的。”


    那少年“哦”了一声,好心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那你来旅游怕是眼睛要睁大点,冒遇着个讹人的导游么,钱包都薅空掉。”


    “他不会的。”李言舟的口气很笃定。


    那少年的目光这才移到李言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我也偏过头去看他,火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明暗的轮廓,他只是气定神闲地站着,任由少年看。


    “为喃?”少年皱眉。


    “因为,我就是他的导游。”李言舟说。


    少年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随即礼貌地笑了一下,没再多说。正好走到斗兽场的入口,他朝我点了点头,“么我就先克了,看斗牛嘛,好好看。”说完牵着牛往等候区走了。


    我和李言舟在石阶上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来。周围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我们俩之间那一小片空气却安静得有些古怪。我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好多人呐。”


    这话说和没说一个样,李言舟也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场中央那两头已经被牵出来的公牛身上。我只好怵怵地收回眼神,也把目光投向场子中央。


    号令声一响,两头公牛便撞在了一起。角抵着角,蹄子刨着土,沉闷的撞击声隔着大半个场子都能听见。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尖叫声,有人站起来挥着拳头喊,有人拍着膝盖跺着脚。我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两头牛都壮实,筋肉在火把的光里.硬.得出奇。它们顶得不相上下,谁也没能往前推半步,角叉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我屏着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忽然,左边那头牛像是力竭似的往后踉跄了两步,人群里“哗”地一片惋惜声。可它没倒,反而顺势撤开角度,猛然一低头,从侧面铲向对手的胸口。右边那头牛被顶得四蹄离地,轰然翻倒在地。


    “好!”我跟着身边人一起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使劲鼓掌。那头赢了的牛甩了甩脑袋,鼻子里喷着粗气,步伐却还沉稳。牵它的少年这时从侧门跑进场子,一手抚着牛脖子,一边朝看台这边望过来——正是刚才那位少年。他一脸喜色,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我,冲我扬了扬下巴,笑得牙齿都亮出来。


    比赛一散场,他就牵着牛绕到场边来找我。他额上还挂着汗,却浑不在意,站在我面前笨拙地说了好几声“谢谢”,还问我的名字。他说他叫鲁若,上场前心里其实没底,听我那么一说,就觉得踏实了些。


    “居然还真赢了噶。”鲁若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我阿爸肯定要高兴疯的了。你们葛吃饭了?要不然克我介吃!”


    我正要开口说好,李言舟却先我一步开了口:“不消,我们晚上有约了。”


    他拒绝得客气。鲁若倒也不在意,又转头对我说:“么下次你们来,一定跟我说噶,我请你们到家收坐,当贵宾招待!”


    “好!”我笑着应了。


    回去的路上,李言舟话少了很多。我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他都只是看着前面的路。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叠在土路上。


    回到扎塔那儿,他和李言舟聊了几句走秀的事,就各自回屋了。我以为他是累了,毕竟这几天他带着我到处跑,确实辛苦。我洗漱完,靠在床头翻了翻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他没回。


    我也没多想,放下手机去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头牛翻倒的惊险瞬间。正冲掉满头的泡沫,忽然听见房门被敲响了。


    我吓了一跳,匆匆扯了条浴巾裹住,踩着湿漉漉的拖鞋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李言舟。他换回了寻常的短袖长裤。他看着我,目光从我湿着的头发扫到裹着浴巾的肩膀。


    “……在洗澡?”他问。


    “嗯。”我点点头,下意识地捏紧了浴巾的边缘,“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