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舟带着我走到一处小山包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望着远处的雪山。太阳西沉,柔软的金黄落在雪面上,山腰以下还浸在阴影里,山尖却被落日照得通透明亮,李言舟坐在我旁边,长腿伸出去,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头,半眯着眼望着那座山。


    “你是纳西族的?”我问他。


    “对。”


    “怎么之前不告诉我?”


    他轻笑了声,转过头看我,“这在云南又不稀奇,这边少数民族多了去了。”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几次。”他说,“每次来感觉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歪过头来看我,“之前是和别人来,这次,是和你。”


    我低下头,把热茶拧开抿了一小口。茶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风从雪山上刮下来,裹着一种凛冽的凉意。


    李言舟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山顶,“你看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一片细碎波澜的光。那是雪面上反射的夕阳。


    “真好看。”我偏过头去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把头转回去,假装专心地看着雪山。但心跳得太快了,我甚至怕他听见。


    光线一寸一寸地从雪面上褪去。最后只剩下山脚那一线薄薄的余晖,在天际交界处慢慢融化,气温降得快,我呼出的气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被风吹散。


    李言舟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走不走?再坐下去你该冻僵了。”


    我把手递给他,他一把拉我起来。回去的路上,李言舟走在我旁边,披肩还裹在我身上。扎塔炖了一锅腊排骨火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招呼我俩坐下。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汤,萝卜吸饱了汤汁,排骨炖得酥烂,我吃了几口就暖和过来。


    “怎么样,雪山好看不?”扎塔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看。”我说,“就是太冷了。”


    李言舟在旁边笑了一声,用筷子尾敲了敲我的碗沿,“冷还不多吃点,吃饱了就不冷了。”


    吃完饭李言舟和扎塔在院子里聊天,我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往外望。李言舟和扎塔的笑声从楼下传来,隔着一层夜色,显得又近又远。


    我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本牛皮壳的小本子。本子的前半部分写满了委屈与不安,我未曾想过能有一天,这个本子上会装下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第7章 阿克洽


    我在本子上画下一簇堆叠的石头,这是我们在路上见到的,在一处不起眼的水塘边,李言舟说,那是殉情石。


    深陷爱情绝境的年轻人,寄希望于殉情,以死亡换取灵魂相守的永恒。比起怕死,他们更怕活着却不能相爱。


    勒巴舞的鼓声又在院子里响起来了。扎塔把音响搬到了门口,说是要试音。李言舟二话没说就接过了藤槌。他脚踩大地,手持藤槌击打羊皮鼓面,腰间的铜铃随着旋转腾挪沙沙作响。他步子踩得扎实,那身纳西族的衣裳还没换下来,旋转的时候衣摆飞成一个圆,银锁在胸前空灵作响,像把茶马古道上往日的马蹄声和山间风声都揉碎了融进舞里。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跳。扎塔靠在门框上抱着手,啧啧了两声,“瞧瞧,这就是天生的料。我当初一眼就相中他,找遍整个城里都找不出第二个。”


    我看着李言舟起舞的样子出了神,他的血脉融入这片神圣的土地,生根发芽,生生不息。


    那天下午扎塔忙得很,关于服装秀有不少事要对接,他那五岁的小女儿被放在了院子里。小姑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穿一件独龙族特有的彩条褂子,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扎塔从里间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李言舟!帮我带一下阿克洽!我这儿走不开!”


    李言舟应了一声,走过去把阿克洽从地上捞起来,小姑娘一点也不怕生,搂着他的脖子就喊“言舟哥哥”。我在旁边看着,笑着凑过去。


    阿克洽转头看我,眨巴了两下眼睛:“叔叔好。”


    “……怎么叫他哥哥,到我这就是叔叔了?”


    “因为叔叔长得好白。”


    李言舟当场笑出了声,弯腰蹲下来,用手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阿克洽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米牙。


    我蹲下身跟她平视,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你叫阿克洽?这名字真好听。”


    她用力点头,“我阿妈起的!”


    扎塔说阿克洽闲不住,怕她闷坏了,让我们带她出去转转。于是我们一人牵起一只她的小手,走出了那条幽巷。


    阿克洽大大咧咧的,走在街上看见什么都新鲜。路旁有人牵了只羊驼在卖草料,她松开我的手就跑过去,捡了一把干草递到那羊驼嘴边。羊驼低头嚼了两口,忽然抬头喷了她一脸口水。阿克洽愣了一秒,然后抹了把脸,嘎嘎笑起来。


    李言舟在旁边也笑,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你倒是脾气好,被喷了还笑。”


    “它喜欢我才喷我的!”阿克洽理直气壮。


    我们继续往前走。街角有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拍牛皮鼓,鼓声沉闷,像远山的雷在云层里翻滚。阿克洽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仰着脸问:“阿公,葛能给我试试?”


    老人笑呵呵地把鼓槌递给她。阿克洽接过鼓槌,竟真被她敲出个有模有样的节奏来。路边好几个行人都停下来看,拍着手给她叫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双小手在鼓面上起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这里的孩子,从小就在风声里长大,他们不怕陌生人,不怕犯错。想唱就唱,想跳就跳。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长成了风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做了太多正确的事,却很少碰过一面鼓、一把土、一片真实的自由。


    阿克洽敲够了,把鼓槌还给老人,跑回来拽住我和李言舟的手,“走!我要去看羊!”


    我们被她拽着往前走。她的小手热乎乎的,攥着我的食指和中指,好像生怕我走丢似的。


    绿草如茵,牛羊成群。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与繁忙,最能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没谁比他们更敬畏生命,也没谁比他们更懂得敬畏自然。


    日落时,阿克洽趴在李言舟肩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他颈窝里,口水蹭了一肩膀,他倒也不嫌弃,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托着她走得慢悠悠的。我跟在后头,看着他宽阔的背和肩上那一小团毛茸茸的彩色褂子,脚步也不自觉放轻了。


    扎塔在院子里等我们,看见阿克洽睡着了,从李言舟手里接过去,轻手轻脚地抱进里间。出来的时候他压着声说了句“辛苦你俩了”,李言舟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我也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头顶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扎塔说,他那场走秀定在下个月中旬。”李言舟喝完茶,把杯子搁在石桌上,偏过头来看我,“你要是还在云南的话,可以来看。”


    “我要是到时候已经走了呢?”我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李言舟没接话,垂着眼皮,摩挲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说:“那就到时候再说呗。”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李言舟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为难。他能看出我不想走,可他更看得出我还没想好怎么留下来。有时候我觉得他像是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可偏偏我看不透他。他对我好,替我在周明面前出头,在篝火边亲我的额头,在马背上把我圈在怀里,可他从来没说过一句他……


    他能喜欢我吗。我不敢问,又忍不住想。


    一大清早,扎塔煮了酥油茶,阿克洽已经醒了,坐在门槛上拿小木棍在地上学着写汉字。扎塔往我碗里加了一勺糌粑,说“多吃点,待会儿有力气爬坡”。我问他今天要去哪儿,他努努嘴指了指李言舟,“问他,他安排的。”


    李言舟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自己的碗,“今天不上雪山了,去村子里转转。有个老手艺人在做东巴纸,我带你去看看。”


    “东巴纸?”


    “纳西族的老东西了。用树皮做的,能存几百年不烂。”他把碗放下,抹了把嘴,“上回你不是在本子上画画写写么,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我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事儿。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油香混着奶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烫进胃里。


    吃完饭我们就出了门。扎塔的老家在古镇边缘,往外走一段就进了村子。路从石板变成了土路,两侧的院墙也矮了许多,墙上爬满三角梅,开得蓬勃,紫红色的花朵从墙头垂下来,似一帘瀑布。李言舟走在前面,我跟着他拐了几道弯,到了一户门口挂着旧木牌的人家。


    李言舟推开虚掩的木门,朝里喊了一声“阿普!”,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出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的,“进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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