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颐浑然不觉，和Y先生聊了一天又一天。聊自己的故乡，爸爸妈妈，哥哥小妹，去谷地里打猪草，在厂里做工。从山里一路到城市的风景。Y先生呢，也跟自己讲他的生活，不过章颐不太听得懂，Y先生要花一点时间解释。
直播，投票，PK，周赛。
论文，项目，审稿，核心。
章颐维护工作很努力，所以Y先生始终都没有离开。只要是自己直播的时候，总能听见MC口中报出Y先生的声音，送来嘉年华，很多嘉年华。
Y先生说，这个是关于庆典的词。
难怪，每次都是钻石、星星、烟花。
嘉年华，好美呢。
可是，要花那么多钱。
章颐不知道自己值不值这么多钱。
结束又一天直播，已经是半夜。灯光骤然熄灭的瞬间，就像庆典落幕。到底该失落，还是松一口气。
拿起手机，章颐像往常那样，编辑了一天最后的问候发送过去——
小怡：我结束了，请您也早点休息（00:03）
小怡：希望您以后不要再给我花那么多钱了，这份恩情我实在没办法报答，您的家人如果知道，一定会生气的吧？一定会责怪您的！（00:10）
发完他便合上手机，硬着头皮睡去。
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敢打开消息框，自己消息都显示已读，并有了回复：
Y：可以和你见面吗？（04:10）
Y：小怡，想和你见面。请答应和我见一面。（05:30）
第81章 嘉年华（下）
章颐抬起头，拿着手机想核对餐厅的招牌，但是根本找不到恰当的文字。
他站在台阶下，有些局促不安。
“小姐，您好。请问有约吗？”门口侍应生走下来询问，“请不要站在下面，那里是汽车落客的地方。很危险。”
“噢，好的，不好意思。”章颐往上走了几级，“你们，这里是……这家餐厅吗？”他不会读那串字母，把手机上的预订信息拿给侍应生。
侍应生看过，点头：“是的，小姐。请跟我来。”
章颐随着侍应生走过旋转门，走进大厅，穿过长长的座位。那段路其实不算长，但对于章颐，就像个新世界一样。
记忆里的“餐厅”，应当叫“饭馆”。铺着红塑料纸的八仙桌，热水烫过的碗筷，冷盘、热菜、甜水丸子、水果，便是豪华无比的大餐。所以他过旋转门的时候，差点撞上玻璃，出不来；所以他经过厅堂时，忍不住打量那晶莹剔透的灯盏，流淌在黑色石壁上的瀑布，装点得精致无比的餐桌。
合同上，有一项白纸黑字的规定：不准私联，后果自负。
但实际上，公司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负责的不是他们，只要能带来流量就行。也听过许多和大哥私下见面的主播，落得凄惨下场。
章颐还是瞒着其他人，自己偷偷过来了。
当然，还是按照直播时那样，打扮成女孩子。长头发，蓝裙子，白皮鞋。
以这种模样站在现实里，远比直播要来得令他羞惭。
Y先生会长什么样呢？
会不会看起来很凶，很魁梧，脖子上戴金链子？如果那样，自己就趁他不注意，赶紧跑掉吧。如果能……辞职就好了，一点也不喜欢穿裙子扮女孩子跳舞。换成别的工作，随便什么也好。
正胡思乱想着，侍应生已经停下脚步：“小姐，先生，请慢用。”
随着侍应生侧身离开，一张桌子显露在章颐眼前。洁白的桌布和餐具，靠着窗户，外面绿植倒影下来，把桌布也染上颜色。桌子这一边，椅子已经朝外被稍微拉开一段距离，桌子那一头，是一个男人。
反正……反正看起来要比章颐年纪大。
穿着西装，白衬衫，戴眼镜。
章颐没有敢多看，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
“小怡？”对方喊他名字。声音有点低。
“唔……”章颐含含糊糊应了，硬着头皮坐下来。
虽然不是很凶、很魁梧，戴着金链子。但还是好想逃。
面对面坐着，一片寂静。
章颐悄悄抬起头，看见对方盯着自己，赶紧又低下去。
又过了好一会，依然寂静。
脸皮变得滚烫，章颐忍不住又抬起头，对方还是一味地盯着自己看。
什，什么啊！怪人！
“小怡，我叫荀佑徵。现在在N大就读文字学专业。”对面的男人递过来一张纸，“我很高兴你愿意过来见我。”
薄薄一张纸片上，清晰有力的三个字。
“我叫……章颐。”章颐也学着写下名字，递回去，“谢谢你愿意看我直播。还花了那么多钱，对不起。”
“只要能让你开心就好。”佑徵低头看纸片，“小……颐。”
章颐觉得他在透过那个直播的花名，在叫背后真实的自己。
“其实，其实你的钱，都会被平台，还有公司分掉的。”章颐顾左右而言他，“你如果看每个主播一直这样花钱，钱很快就会没有的，所以不要再给我送……那么多嘉年华了。”
“小颐，我只看你。”佑徵说，“我在师弟的手机上看见你……那个时候你在角落，但是，非常……”他顿了顿，“你每一场直播，我都会定好时间提醒，这样不会落下。”
“……”章颐慢慢攥紧裙子。
“我希望可以帮你。一开始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只能送给你这个。”
“……”我很喜欢，可是太贵了。章颐想。
“小颐，”佑徵说，“好好读书。以后，不要再做这个了，好吗？”
“……”章颐眼圈红起来。
佑徵怔了怔：“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过得开心，我哪里让你伤心了吗？”
章颐眼睛里落下泪水，一滴滴，让裙子湿掉。浅蓝色变成深蓝色。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他说，“爸妈都没有这样对我好。他们都叫我不要读。我说不喜欢跳舞，也没有人听。我很努力考试，可是没有成绩……为什么你对我这样好？”
佑徵方寸大乱，不知道怎么让章颐的眼泪停下来：“我很喜欢你。小颐，我非常喜欢你。”
“我是一个平凡的人。你的出现，就像是命运给我的礼物。”他拿出一个盒子，在章颐面前打开，“我知道现在说太唐突，等你年纪再大些，等你实现了你的理想，过上你想要的生活……那时候，你——
一颗闪闪发光的，湖泊一样的蓝宝石戒指。
“愿意嫁给我吗？”
——
章颐睁开眼睛。
手边，还放着手机，没有熄屏，一直在播放着视频。不知道误触了哪个入口，上面是色彩缤纷的男男女女在跳舞，身体比例被拉到完全失真的地步，拿着话筒热情地、大声地喊着：感谢！感谢送来的邮轮，火箭，嘉年华！
呆呆看了一会儿，他慌乱退出直播界面。背上，一层层冒起细汗。
“怎么了？”旁边的佑徵放下书，俯下身来。
章颐不吭声，注视着佑徵戴着眼镜的面庞，而后钻入对方怀里，埋进去。
“我做梦了。”他说，“梦到你看我跳舞。”
眼泪慢慢浸湿了佑徵的衣服。
“你对我特别好，天天都来看我，给我好多漂亮的嘉年华。一句重话都没有。带我去餐厅吃饭……还……”
他用力搂住佑徵，仿佛想把他紧紧绑在身边。
“你对我温柔一点，不要那么凶。可以吗？”他说，“虽然我没办法做女孩子了。”
佑徵抱住怀里的人，亲吻他的发顶。
窗外，树的枝枝叉叉逐渐生长，再背后，新年的礼花不断亮起。伴随星光点点。
一场嘉年华。
第82章 if线：他和他的猫01
它跳上椅子，站在靠背顶端，俯瞰底下这个男人。
黑黑的头发，奇形怪状的脸，直起来的上半身，长长的四肢，罩着一层毛绒绒衣服。
男人面前亮着一个方块，把他和它都照得发起光来，方块里面列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和符号，正在不停闪动、变换。
它睁大眼睛仔细端详，还是看不懂。
男人转过身，伸手把它抱下来：
“小 yí。”
两个还算清晰的发音。它知道，这是男人给自己起的名字。
“怎么过来了？”一只手抚摸起它的头。
“喵喵。”
看看你。
“饿了吗？”抚摸顺滑无比地转移到了腮部。
“喵喵。”
没有。
抚摸又从背部，尾椎，下移到肚腹。力度那么合适、温暖，它还没反应过来，喉咙里就已经开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呢？
“还是太瘦了。”男人自言自语。
他抱着它站起来，走出房间，穿过一条甬道，紧接着是一片宽阔的区域。地上铺着软软的毯子，南边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一颗巨大的树木正潸然往下飘落着金色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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