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章颐不懂，他干脆明白说：“就是哥哥姐姐看见你这种名字，根本没有点进去看的欲望啊。”
“那就叫……小颐，可以吗？”章颐说，“家里人都这样叫我。”
“好吧。”运营人员想了想，“不过字也要改掉，换成那个‘怡’，怡口莲的怡，懂吧？这样才对味。”
章颐不知道什么是“怡口莲”，不过能保留住自己的名字，他还是很高兴。
高考落榜后，从家里逃出来，已经三个月。没有钱复读，只好到处找工作，也不知道怎么被招工的中介拉过来，说可以做“直播”。
对，非常挣钱，而且很轻松！招聘门槛也很简单，年轻漂亮就可以，你绝对没问题！
只招女主播？没关系，你藏一藏，打扮一下，穿裙子，看起来就是个小姑娘嘛。
果然如中介所说，面试的时候，他们给章颐试妆，领他在镜头前走了一圈，按指示摆了几个动作。
“嫩生生的，很漂亮嘛！”工作人员看着他点评，“作为新人正好可以用来引流，后面转型换风格也合适。”
面试很快通过了。
“不需要太难，只要有一点舞蹈基础，身体协调就可以。舞蹈老师都会给指导的。”培训时间短暂，运营人员语速飞快，“我们主要还是看你上不上镜，当然，这边都会加滤镜美颜，给你锦上添花。普通话也要好好练，听说你是山里出来的吧，把那口音改掉，要甜甜的，懂吗？哥哥姐姐都喜欢甜甜的妹妹，嗓音也很重要。”
说实在的，章颐压根不明白什么叫“直播”，而身为“主播”，又到底该做些什么。
像是玩偶那样，被摆弄着打扮，推到灯光下，面对着一堆庞大复杂的机器，学着旁边人开始“跳舞”，摆动作。
灯光很热，音乐是从没听过的曲调，MC喊麦嘈杂，他很茫然，僵硬地待在角落，不会抢话筒说漂亮话，也不会为自己争取C位的机会。他觉得这份工作并不轻松，比以前自己在厂里做工还要吃力。而且，他一点也不喜欢穿裙子。
“小怡！小怡！”不知道哪一天，MC突然喊他的名字，“小怡可能是太紧张了哦！毕竟新人第一次。”
章颐回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聚光灯打在自己身上，刺眼无比。
“有观众给你送嘉年华了！”
章颐睁大眼睛。
“小怡，要说感谢！大声说出来！感谢大哥的嘉年华，知道吗？！”周围其他主播把他推到中间。
章颐不太熟练，磕磕绊绊地说：“感、感谢大哥的嘉年华！”
“要说ID啊！”MC声音催促着。
场外运营人员指示他辨认那位送嘉年华的账号名。很简单，只有一个字母。
快，快啊，快一点，机灵一点啊！
“感谢……”章颐快哭出来了，“感谢……Y先生您的嘉年华！”
直播间流量其实远称不上头部，只算中等以下。正对面竖立着巨大的直播屏幕，左下方，弹幕也稀稀拉拉。而正中，除了一个有些失真的章颐，正在不断绽放出新的星星和钻石。
评论区新弹出一条：
Y：可以不要用灯光照她吗？
随之而来是又一个嘉年华的特效。
打在脸上的光随之黯淡下来，不那么刺眼了，很温柔的样子。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您。”章颐小声说。除此以外再也做不出其他什么反应。
就这样以差劲的表现下播了。
运营和MC第一时间把他叫过去，第一句都是：“你挺走运的嘛。”
“多少人比你聪明机灵，都没有这样的运气。下播以后一定要好好维护！”他们把手机屏幕递到跟前，教他打开那位“Y”的聊天窗口，“多聊天，积极回应。聊聊吃饭化妆打扮，多发自拍照，录点跳舞视频。大哥爱听什么你就说什么，懂吗？”
好奇怪。
章颐不知所措。他觉得这份工作真的好奇怪。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直到深夜，对着聊天窗口，编辑好半天，才发送了一句——
小怡：Y先生，您好。今天谢谢您。
没想到那边回复得很快——
Y：小怡，你好。
Y：我第一次看直播。我在其他人手机上偶然看见你。
小怡：我也是才开始直播，很多都不懂。谢谢您愿意来看。
Y：小怡做得很好了。
小怡：嘉年华是不是很贵？
Y：不贵。
小怡：嘉年华，是什么意思呢？
Y：ival，本来是源自西方的一种庆典活动，香港那边将其翻译为“嘉年华”，之后普及开来。还有“士多啤梨”、“菲林”也是类似的由来。
章颐似懂非懂，回复道：您的嘉年华真好看。
Y：会让你开心吗？
章颐不知道怎么回，想起运营的嘱托，便说：我会很开心的。
并且不太熟练地用前置摄像头拍了两张努力微笑的照片，发送过去。
对面好久没有动静。半晌，传来讯息：
“我可以保存吗？”
第80章 嘉年华（中）
“说话也讲艺术，你要欲拒还迎，但是又不能太驳人面子，假意退一步，是为了大哥能进三步，给你刷更多票！”运营谆谆教导，“难得遇见斯文人，等碰见那种变态，你就明白什么滋味了。不过呢，能拿出这种程度闲钱来玩直播的，总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他跟你说第一次看，你不要当真，也骗他说是第一回播。”
章颐听了一段时间，才慢慢意识到之前自己感觉的那种不对劲，是怎样的不对劲了。
“这样……不是夜总会吗？”他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他不知道用怎样的词来形容才算合适，只能使用了这样的词。
运营笑了一声，把手机拿到他面前，打开视频软件，切换到直播栏目，一个又一个下滑，视频像水流一样淌过章颐眼前，五彩缤纷，无一例外，都是动感音乐配着扭动的腰肢。
“观众喜欢听歌，喜欢跳舞，我们跳给他们看，怎么了？”运营说，“这么多直播间，你见过哪个被抓起来？我们干的都是正经行当。”
“我做不来这样。”章颐怎么想还是难受，“我没办法这样跳……这样讲话。我可以……”
我可以辞职吗？
“小怡。”运营表情严肃起来，打断道，“你知不知道他给你刷了多少？”
章颐知道这个“他”是谁。
他有点害怕起来，低下头去。
“两百万。一个月。”运营简单比了个数字，“钱多的花不完了？干了直播还矫情什么？你必须留住这个大哥，要么你就是不想拿到分成了。”
公司拿着合同威逼，又拿着丰厚的分成利诱，打得章颐没有还手之力。
所以还是继续穿裙子，对着黑洞洞的镜头勉强跟上同伴们的步伐，话筒递到手中，笨拙学着去甜蜜地感谢，热情地邀请。
居然最喜欢的事情，变成了直播后躲在角落例行“维护”的那段时间。
或许是Y脾气太好了吗？其实章颐一点耶没有按照运营教的那样去说话。从第一次发自拍，就没有加美颜滤镜，原镜头下，他显得有些过于瘦，脸庞也微微发黄，一双眼睛找不准镜头，傻乎乎地看着空气。
Y总是会说：小怡很好看。
无论章颐发怎样的照片，Y无一例外都会说：小怡很好看。
章颐好像被纵容地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发完照片，不想聊完全不懂的化妆和打扮，便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Y那边很快回复：我在写论文。
章颐不知道什么是“论文”，以为他漏打了字：是议论文吗？
Y：不是的，小怡。论文，是围绕自己选定的某个研究话题，研究对象，所写的文章。
虽然还是没明白，章颐脸有点涨红：你是大学生吗？
Y：我在大学读书。如果小怡说的大学生指本科生，那我已经不算是了。
章颐依旧看不太明白：噢。
发完才觉得这样的回复太冷淡了，手忙脚乱地撤回。
Y：小怡在读书吗？
章颐心里微有刺痛：现在还没有继续读。以后会读的。
发完后，又画蛇添足地补了句：我也会当大学生的。
Y那边沉默了一会，才发：小怡，成年了吗？
章颐立即回：还有两个月我就十九岁了！
Y又沉默了更长时间，持续输入了好久，才发出来两个字：好小。
什么啊，我明明已经是大人了！
旁边，休息的其他主播和运营、MC看着坐在角落的章颐捧着手机，聚精会神地打字输入。屏幕把他脸庞，连带着垂落的头发，照得剔透晶莹。
开始还表现的那么抗拒，现在这样一副沉迷其中的模样。还满脸冒着恋爱的泡泡。
山里乡下人，真的就是活脱脱的蠢货。
他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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