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它想。
而后,来到一片特别的房间。里面充满许多气味,其中一些是人类的食物所散发出的味道,剩下的,都是它的食物。
“喵!”
厨房!它小小地喊了一声。
男人把它放在台面上,从散发着冷气的柜子里拿出许多东西,井井有条地忙碌起来。
它趴卧下来,静静等候着。它知道,不久以后,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就会变成一盘食物,端到自己面前。
虽然现在并不饿,但是——真的很美味。
它从很小的时候,就懵懵懂懂地感觉自己和别的猫不一样。
自己学什么都很快,妈妈教舔毛、排泄掩埋痕迹、玩耍、跳跃、各种情绪的发音,无论什么,它都学得比哥哥和小妹更快。可是只要真的捕猎起来,却总是比它们差。
妈妈说,那是因为你的脑子动得太快了,身体跟不上。
这样不好吗?它问。
我们又不是人。妈妈说。
人?
人啊。妈妈看向草丛那边,直立起四肢行走的一个个小点。远看那么小,可是如果走近了,却是庞大到令猫无比恐惧的存在。走路、说话的声音,都像是雷响一样。
像人那样强大,是不是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它问。
妈妈奇怪地看了它一眼:我们又不是人。
后来不久,妈妈丢下它们走掉了。
只是睡了一夜,哥哥和小妹就也去走它们自己的路了。
它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所以就沿着人走的那条路,一直往前。路宽阔平整,不停蜿蜒向前。许多时候有奇怪的东西飞速地掠过,也有不同数量的人慢慢地走过。
每当这时候,它总躲在草丛里观察他们。
人可真奇怪,上半身直起来走,居然也不会跌倒,它学着试过,走了十几步就不行了。人全身都是光光的,但他们会在外面裹不同的毛,人的面孔都很奇怪,人……
它一边看,一边走。走得山和草和河变得越来越少,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高。沿途挂着许多的方块,里面画着不同颜色的人,有关人的一切,还有人的话。
人的话居然可以看。
这些方块有的会发出声音,有的还会动起来。也有的时候,路边会走过两三个人,两个大一点,中间一个小一点。
那个小的喊其中一个:“bà ba!”
喊另一个:“mā ma!”
后来,渐渐地,它发现自己能够看懂一些人的话了。把那些文字和读音简单联系在一起。于是它也读懂了那个小人的话:
爸爸。妈妈。
爸爸?自己的世界里好像没有这个东西。妈妈?是不是也很快就要丢下小人,消失了?可是她牵着小人的手,好像要一辈子牵下去一样。
一岁的时候,它走到了一处小小的,有许多花草树木的地方。在那里它遇到一只老猫,灰扑扑的,拖着胡须在晒太阳。
“这里是哪里呢?”它说。
“什么哪里?这里就是这里。”老猫说。
它四处兜了一圈,最后在高高的地方发现了三个方块,那上面的三个字,恰好它都认识:
小,公,园。
“这里是小公园!”它回到老猫身边,高兴地说。
“你认得人的字?”老猫诧异地抬起眼皮。
“一点点。”它有点骄傲,“我自己学会的。”
它觉得有点累了,于是和老猫在小公园住下来。公园除了花花草草,还有沙地和许多彩色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每天,公园里会涌过来许多大人小人,等到天黑,又陆续离开。
它躲在草丛里,看着,听着,又学会了一些人的话。
弯弯的,是滑tī。
细细长长,荡来荡去的,是秋千。
一弹一弹的,是小马。
“你为什么要离人那么近?”老猫说。
“不可以吗?”它奇怪,“我在听他们说话。”
“你听得懂?”
“听着听着,就会懂一点。”
“你不是这里的猫吧。”
“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的。”
“你没有吃的?”
“不是,我想要看看更多的人。”
“为什么?”
那一刹那,所看见的、所听见的所有关于人的信息,都形成了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念头:——“我,想要做人。”
那只老猫像曾经的母亲还有兄弟姐妹那样,匪夷所思地看了它一眼:“做人?”
它“嗯”了一声:“我和其他猫不一样的。我也想要和人那样,聪明,厉害,什么都不用怕。”
老猫倒是没有因为这后生不知天高地厚的划分而不快,只长叹一口气:
“做人,很辛苦的。
“真正的人,是要活很久的,
“你混在里面,一会会就要变老了。他们一会会,就会发现你又笨,又傻。等到他们识破了你……
“就怎么样?”它还傻乎乎地问。
老猫耷拉下胡须,又困睡了。
它有点奇怪,但是没放在心上。
小公园里,它最喜欢的就是滑tī(它还不知道tī该对应哪个字)。
等天黑安静下来,它学着那些小人,爬到最顶端,然后趴下来,让自己沿着长长的弯道无可奈何地落下去。
耳边有风,身体变得好轻,好轻。
可以头朝下滑,尾巴朝下滑,侧着滑,露着肚皮滑。无拘无束,在风里飘来荡去。
它爬上爬下,无数个来回,玩得很开心。
不知道是第几次往下滑落时,它忽然感受到风里的气息似乎发生了些变动。
它抬起头,看见有个人,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腰部以上都是黑黑的。
路灯白色灯光,在他脚边投下小小一块亮点。照亮他手里提着的许多东西。
他刚来吗?还是已经来了很久?
那么,也就是看着自己滑tī滑了很久吗?
它愣了愣,落到地上。翻个身,有点恼羞成怒地跑走了。
第83章 他和他的猫02
“荀佑徵老师好:
感谢赐稿。您的文章《汉译佛典语言接触视域下中古汉语疑问句式的变异现象研究》拟录用本次论坛,我们诚挚邀请您出席。现烦请您根据以下审阅意见完成文章修订工作,于十五日内回传。
祝秋安。”
晚上打开邮箱时,发现数月前投的会议论文,发来录用通知。佑徵简单编辑了份回复邮件,屏幕荧光照过来,把他眼镜染成一片淡蓝。
座椅靠背传来轻轻凹陷,佑徵回过头,看见小颐站在那里,歪着头,也朝他看过来。
“小颐。”他把它抱下来,轻轻抚摸着,“怎么过来了?”
按时间,现在应该在床上睡觉吧。
“喵喵。”小颐软绵绵叫了一声。
“饿了吗?”
“喵喵。”好像是在反驳。
小颐今年两岁了。
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一年。
比起刚刚被收养时,它已经长大了很多,鼻尖淡粉,眼睛圆圆,碧绿色,总是好奇地看着世界上的一切。
每当把小颐抱在怀里时,总觉得在抱一团漂浮的云朵。看起来圆滚滚,其实空空荡荡,小小的身体缩在里面虚张声势而已。
佑徵掂量了一下:“还是太瘦了。”
他站起来,抱着小颐走进厨房,准备给它做些宵夜。
“喵!”小颐发出了很高兴的声音。
打开冰箱检视:三文鱼、鸡心、牛肉,还有上次剩下的小半个南瓜。足够了。
佑徵挽起袖子,洗了手,用刀给牛肉剔去筋膜,切成小块。
小颐趴窝在流理台不远处,安静看着他动作,久了,好像困意上涌,打了个哈欠,扭头枕在长长尾巴上,睡起来。
它现在已经习惯这样了,陪在佑徵旁边,接受良好地看着与他有关的、所发生的事情,看见刀具不再惊恐,听见风吹草动不再害怕,身上淋到水也不再应激,感受到佑徵的手向它伸过来,放松身体,心安理得地迎接抚摸。
遇见小颐的一年前,那是身边同学、师长都认为的,他读博的低潮时期。论文被拒,项目被卡,海外交流被取消,似乎连低许多级的硕士都可以高他一头,拿材料去行政办事,被为难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有人唏嘘他,更多的人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去唏嘘。因为他能做了君省瑜的关门弟子,已是最大的幸运和关系。
佑徵却看起来没什么感觉。
他脾气很好,戴着眼镜,认真地听着对方说话,开口总是“你好”“不好意思”“没关系”“谢谢”。一件事无疾而终,他便收拾干净,重新开始。
他没有野心,没有欲望,无所在意,也无所嫉妒、愤怒,这又难道不是一种终极的漠然?
院内比赛的得奖名额,是早就内定好了的。两个给兄弟学校,还有一个留给自家人,拍板给了陈昕。院里打电话过来,希望佑徵能“体谅”,论文“相关性”上,陈昕那篇更“合适”,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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