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交易完成了,很顺利地做完了所有环节。章颐后背热热的,有一点汗水,他开始走最后的程序:“谢谢惠顾,欢迎您下次光临!”
今天是他上岗的第一天,值夜班。凌晨十二点半的时候,便利店迎来了一位客人。八月底的夜晚,热意已经有些衰亡。客人穿着简单的短袖,戴着一副眼镜。他目标很明确地拿了一罐——嗯,叫咖啡的东西,后面又换成了牛奶。
章颐目送客人走出去,悄悄松了口气。
没什么问题。
两周前,章颐来到这座城市,被它弄得头晕眼花,他要逐渐摸索清公交系统的线路,学会乘电梯,学会尽量标准地去说普通话。他看见路边有人举着牌子“租房”,跟着他过去了。
在一栋十层高的楼里面,楼房的每扇窗户都很小,背后都住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厕所水房公用,楼道里堆满了痰盂。楼房一栋栋排开,中间空隙狭窄,见不到什么日光。地面上水泥开裂,污浊横流,夜晚的路边,时常有抽烟、纹身的人聚在阴影里。
房租三百一个月。是以前章颐厂里工资的一半。
他问房东,有没有什么可以做工的地方。
厂?早就没有了,现在都要高精尖,新能源。你以为这里是那种穷地方乡下吗?你什么学历呢?中专?哦,高中。没区别的。你做长工做短工?正规一点的话,去便利店帮帮忙,随便弄点钱吧。
什么是便利店?章颐问。
房东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
笑是没有关系的。等他笑完,章颐大致明白了,便利店,是城里的杂货店的意思,可以买到各种东西。
当天下午他就出去走,沿着街道一直走到太阳落山。城市,很陌生。遇到的所有人都在向他暗示,这是一座非同一般的大都市。
他走到一条路上,路面渐渐变得整洁,两边栽种着梧桐树,夜深了,一家店面二十小时营业的招牌字眼在闪烁。玻璃上贴着一则布告:招聘临时工一名,性别女,初中及以上学历。吃苦耐劳,无纹身,无抽烟等不良癖好,工资日结,100元。
玻璃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货架,整个空间那么干净整洁。
章颐恋恋不舍地走开了,回去的时候碰见住在隔壁的女人,穿着粉红色的吊带裙,露出很多皮肤,依靠在墙上抽烟。
她掀开眼皮打量他,看见他开门,说:“这里住的不是你呀。”
“我今天刚刚搬过来的。”
“那家伙租给你了?”
“嗯。”
女人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
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很感兴趣,总是缠上来,摸摸他的脸:“小弟弟,你好漂亮。”
她跟他聊各种话题示好,章颐无法招架,也不懂保护秘密。她很快知道他恋恋不舍的便利店。
“那里工资才几多?”
章颐有点憧憬地说:“每天都有100元。”
“好没眼界,就这一点点钱!你这样的,钱很好挣的,可以舒舒服服挣钱的,要不要跟姐姐来?”
章颐还是执着于便利店。
“好吧,至少能遮风挡雨,看你这幅样子也干不了重活。”她说,“为什么不应聘呢?这没什么门槛吧?”
“他们要女孩子。”
女人大笑:“这有什么难的?你扮成女孩子去就好了!他们又不会把你裤子扒了查!”
章颐吓了一跳:“这是骗人……”
“骗人怎么了,大家都在骗人!”女人说,“你很有钱吗?有钱你可以不骗人,做好人,讲公平。”
章颐总是不愿意提起男和女的话题。
因为他的身体,很奇怪的。
山里人要孩子,又不懂得避孕,怀了就生下来。当然,只想要男孩子。
第一个是男仔,欢天喜地,香火能延下去了。第二个怀到五个月,偷偷摸摸去查性别,说是女的,于是开始一天三顿地吃转胎药,观音娘娘没有显灵,生下来一个怪胎。扔了,没有扔掉。
处理办法很简单,再生一个。
妹妹出生了,健康的,纯种女人。
爸爸妈妈也想开了,一男一女,儿子传种接代,女儿长大嫁去别家,正是有来有回。
于是章颐成为介于哥哥和妹妹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奇怪东西。
没有谁很大方地给他公平,他也不需要去对别人公平。章颐从女人那里借了一身衣服,去应聘了。
面试顺利,很快就通过。
店长说,这个岗位的员工有事休假,急缺人手。看你是个女孩子,想必办事很细心利索。我们这里,日夜班轮换,一个人看店,要同时负责很多事情。不过你不用太担心,对面大学生来买东西,都有素质的,不会为难你。
店长给他简单培训,如何理货、蒸包子、烤鸡排、关东煮,收银,还有豆浆和咖……咖……
“咖啡。”店长说。
章颐用力点头:“咖啡!”
他上岗,第一次夜班,顺利结束。
第二天深夜,他在货架上理货,很仔细地看着那些陌生的货品名称,默默地背一遍,试图把他们留在脑海里。
三明治、美乃滋、能量饮料、蛋挞、乳酸菌、咖喱饭、即食便当……
门口传来顾客光临的提示音乐。
章颐连忙放下手中的货品站起来:“欢迎光临!”
啊……是昨晚的那位客人。
第70章 便利店的故事02
那名客人每天都会在夜晚十二点左右的时候来。
他仔细地在货架旁挑选,面包区、便当饭团区、膨化食品区、糖类、热饮、冷饮、雪糕冰柜、炸物、杂志报刊,一样一样拿进篮子里。那种姿态很特别,具体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过,他买的东西越来越多。
第一天只有一样,后面突然就变成几十样了。
章颐不得不聚精会神地给货品扫码:
薯片、牛奶、咖啡、面包、蔬菜汁、即食便当,海苔饭团……
“海苔饭团和鸡肉饭团,需要热一下吗?”
“谢谢,麻烦了。”
章颐把饭团放进微波炉,按包装说明调好相应的火力和时间。然后继续回到收银台:
巧克力、水果软糖、三明治、拉面、预制溏心蛋、鸡排、炸串……
他家里是要请客吗?怎么会买这么多东西。
第三个夜晚时,章颐忍不住想。
或许也是意识到这一点,客人要求多拿几个袋子分装。
袋子们鼓鼓囊囊地堆在台面上,像几个憨态可掬、老实巴交的胖子,有点忧愁地彼此依偎着。
电子屏幕上显示出最后的价格:
“一共五百零八元。”
章颐接过客人的现金:“收您六百元。”
拿出一张五十元,两张二十元,两枚一元硬币,和小票一起递还:“您的找钱,请收好。”
然后,就要到最后的流程了:
“谢谢惠……”
“不好意思。”客人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东西拿到车上?”
这是很合情合理的要求,因为货品确实太多了。章颐秉持着店长顾客至上的教导,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当然可以!”
结果……客人自己提起最重的三个袋子,只把最轻的小袋子留给了他。
章颐跟着客人走出便利店,店门口欢快地响起音乐,让他几乎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也是购物完准备回家的一名顾客。
客人的车停在不远处,灰黑色,沉默寡言的形状。不知道经过了什么操作,车灯忽然闪烁两下,后面慢慢抬起来一块车盖。
和以前见过的车都不一样,章颐有点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客人把袋子放进车盖抬起后的凹槽里,章颐赶紧也有样学样地放进去。
“谢谢你,工作辛苦了。”客人很礼貌,总是对他说谢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依然是店长的教导。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咦?
他是在问我的名字吗?
怎么办,这个问题店长的培训里没有提到!
停顿了三秒,章颐硬着头皮说:“我叫……小颐。”
说完后,过了好久,客人慢吞吞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过来:“小颐,很不好意思,让女孩子帮忙了。”
章颐一愣,想起现在自己是女孩子打扮。他时常会忘了这一点。
他不明所以地接过来。
“系头发,可以用。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客人走开了。
章颐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惠顾”,他就走掉了。
下了夜班,回到出租屋,刚刚到早点出摊的时候。章颐换衣服,简单洗漱,看见那个黑色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解开来,往两边展开,长长一条,淡蓝色,摸上去很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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