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都不相信。”


    “可以。可以不相信我。”佑徵立即答应,“但是不要离我太远。”


    章颐想挣脱开,佑徵双手立即用力,切实而牢固地将他紧紧环住。


    “你放开我。”章颐说,“你凭什么这样管我!”


    “章颐,章颐,小颐。”佑徵压制着他,声音却很冷静,“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站在此处,将礼物放进你怀里,却总觉得这盒子会永远也送不出去,而只能递出别的。”


    “什么?”


    “……钱。”


    “那是好东西。给谁谁都会开心的。”


    “只要你想。”佑徵说,“但是我知道你不愿意。”


    章颐浑身开始发抖:“你不要说了。”


    不要钻到我的身体里来,我的胸膛里,我的心里。


    章颐,只是以一颗十八岁的头脑,简单而艰难地想要保卫一些东西。


    可是,佑徵,就这样从天上落下来了。


    那么突然,意外,迅疾,步步逼近到跟前。但是,又那样暖和……温柔。章颐一点都读不懂他,他却好像能一点点把自己看穿了。


    这不公平。


    他一次次地示好,寻找自己,跟随自己。章颐反而心底涌起恐怖的感觉。如果向这暖和投靠,那么自己,或许再也不能拥有保卫的能力了。


    黑色的盒子,端正而神秘。里面是什么?蛋糕,玩偶,书籍……戒指?送出它的佑徵,沉默,寡言,又到底是什么心思?真诚,欺瞒;友善,残忍;恒久忍耐,一时兴起?


    章颐其实胆子很小的,他不敢打开,不敢招架,不敢信赖。


    第68章 万水千山10


    “来,给你。”


    “谢谢老师。”


    “明年想去哪儿考啊?”


    “县里学校考。我上班的厂在那儿。”


    “你家里同意的?”


    “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挺好的。也就你,非要读。”


    大哥和他对象后天结婚,结婚事宜忙碌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口。他先走了十多里山路,回到久违的家。一切毫无改变,只有小妹头发长了些。


    爸妈把鸡鸭鱼肉和红鸡蛋包扎好了放进提篮里,嘱咐章颐带过去。眼见天色不好,章颐也没有留夜。他趁爸妈打包的空档,把自己进厂以来的工钱,都放进了他们枕头下面。


    然后他拿着提篮,沿着山路往回走。


    天灰蒙蒙,上阴,起雾。这次没有顺路的牛车捎他一程。


    走出没有几里,他忽然换了方向,按自己读书时的那条路,一直走到学校,再出来。


    面不改色地撒谎,从老师那里骗取寄放学校的学籍档案时,章颐心里,既不是恐慌,紧张,也不是麻木和冷静,而是一种灰色的空洞。


    仿佛很久以前,自己便进行过这样的对话,便做过这样的事。莫非这样选择,导向的结局是一片虚无,所以才如此空洞么?


    他拿着自己的档案,朴素陈旧的纸袋密封,感受不到任何多余的重量。


    回程路上,理所当然地路过曾经割猪草的那片谷地。水泽丰盛,一茬又一茬地长,长不尽,割不完。谷地里沉积着雾,奶白色般铺开。


    章颐停下来,看了好一会,然后在路沿上停下来。


    他把提篮放在膝盖上,拿出一颗颗红鸡蛋,全都在石头上磕碎了,剥开,自己吃起来。继而,是熏好煮好的鸡鸭鱼肉,鸡没有多少肉,很硬,鸭处理得不好,膻味重,鱼,腌制时放了过多的盐,很咸。章颐却吃得心无旁骛,吃得满脸都是,雾凝聚到一定程度,变成雨落下来,谷地里只有他一个人,于是雨水一门心思盯准他对付,潮意,水腥气,混合着衣服的油污,使他看起来比流浪汉都不如。


    散落在一旁的鸡蛋壳毫无章法地破碎,鲜红色,艳丽,空壳里边,仿佛汩汩流淌出什么。


    雨微微变大的时候,他七零八落地吃完了全部,空身站起来,把档案牢牢地护在衣服最里面。


    然后他又在路延伸的那一边看见了他。


    又是他。


    他站在要前进所必须通过的地方,还是一身黑色,没有撑伞。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似的,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章颐。”佑徵说,“我差点找不到你。”


    “……”


    “市镇上,工厂,都没有看见你。”


    “兄弟要结婚,我回家里给他带东西。”


    “东西呢?”


    章颐顿了顿:“在我身上。”


    佑徵看了他很久,忽然问:“你要去哪里?”


    “说了,我去我兄弟那里,给他送东西。”


    “你要去哪里?”


    “我镇上,兄弟家里。”


    “你要去哪里?”


    “……”


    “你去……哪里?”


    章颐喘了口气,轻声说:“我要走了。”


    走到很远的地方,走出这座山……


    佑徵看着他,那目光让他心里一战栗:“我带你走。”


    章颐脸上冷了又热,红了又白:“我不想。”


    “我可以给你……”


    “我不想!”章颐说,“我会自己走。”


    他看向陷在雾里的谷地与草,似乎被晃了眼:“你离远些,我身上有病。”


    “你知道吗?在谷地里割草,不是偶尔一次的体验和尝鲜,而是春夏秋冬,每一天。这里到处都是雾,我抬起头,总是望不见太阳,我拼命地走,可怎么也走不完。


    “只是想往前走。但是身上缠了很多东西。松懈了一下,就要向他们投降了。


    “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生活是责任,而我,不去承担我的责任。”


    家庭的责任,对亲人的,手足的,对自己曾喂养过的猪羊鸡狗。


    “你拥有很多的。”章颐说,“离开了这一处,还有别的六处。离开了这七处的山,你还可以回到城里。你是选的人,我选不了。”


    “我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知道。我只会读书,但……这根本没有什么用,是吗?”


    “如果你骗我,我该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我怎么办?


    “保护”,“帮助”,“钱”,“喜欢”……


    真的是太……诱人了。凡是靠近一些,就忍不住要依偎着沉沉睡去。


    然而,然而。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佑徵,你很好。但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原本以为的那样坚强。不想向他们投降,不想……向你投降,宁愿把这些,都当做路上的幻影和陷阱。


    我去依靠自己(知识),总归,比依靠你(感情),强些,也会更被看得起些,对吗?


    多希望,课本上的许诺是可以兑现的。我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出这里,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那时候遇见你,我是否能站在可以与你平视的地方,可以更从容一些,而不是这样畏首畏尾,进退失据?


    雾气漫上来,掩得佑徵的脸影影绰绰。章颐看不清他听完后的反应,好像没有生气,也没有羞恼,悲伤。


    佑徵微微侧身,将道路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他说,“往前走吧。”


    章颐听了,迟疑地迈开步子,然后,一步步试着往前。


    佑徵的身影越来越近,雾里,黑黑的,又那么高,像棵很苍老的树一样。等到经过他身边,章颐无法忍住去看他。并终于看清他的眼睛。


    佑徵的眼睛很黑,恰如他的箭簇那般,目光却很渺远,好像已经理解人世间运行的一切法则,也同样完全理解章颐。


    理解他千回百折又无理任性的话,理解他的成长,记忆,理解他的愤怒,悲伤。理解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声音。


    章颐忽然开始流泪。


    他是潸然泪下地,伸手想要触碰雾里的佑徵。


    佑徵微微一笑,口中说了什么。


    上一个雨天,他也说了这个短词。不是中文,简明流畅,音调顿挫。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保护”?是“帮助”?是“钱”?是“喜欢”?


    “是‘命运’。”佑徵说。


    那些都不是,也不是“新鲜”,也不是……“爱”。


    命运。


    如果这是你愿望的,那么,走你的前路。


    命运会让我找到你,见到你。


    一次又一次。


    即便那是,万水,千山。


    (全文完)


    第69章 if线:便利店的故事01


    头顶的灯管洁白无暇,照在货品包装上,映出明亮反光。


    “滴。”


    章颐扫描完牛奶盒上的条形码:“一共九元。需要装袋子吗?”


    停顿了好久,对面的人说:“要。”


    “袋子五角钱。”


    “好。”


    章颐抽出最小号的塑料袋,把牛奶盒装进去,收走对面递过来的十元钱,放进收银柜,又拿出五毛:


    “这是您的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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