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客人的话，好像是扎头发用的。章颐踌躇了会，拿起梳子梳通头发，回忆起给妹妹编辫子的手法，简单地把头发分成三绺，中间夹进那根发带。章颐的头发没有太长，只够扎到肩膀往下一点的地方，后背大部分挡住了，只有一个尾巴带着淡淡蓝色，像条鱼。
不好看。
有人敲门。章颐起来开门，是隔壁的女人。
她似睡非睡的模样，身上有股香精味道：“弟弟，衣服要还我了哦。”
章颐记得，转身去收拾：“我洗好给你送过去。”
他转身的时候，背后的辫子微微跃动，像游鱼甩尾。
女人注意到，精神了些：“扎辫子了！哪里来的带子，真漂亮。”
“别人送的。”章颐不太自在，把辫子拆了，匆匆忙忙拿下发带。
女人端详了他一会儿：“弟弟，我就说，你真的很好赚钱的，为什么要这样累呢？”
“我不累。”
“你明天去店里穿什么呢？”
“穿我自己的衣服。”
“可你现在是妹妹呀。”
“那就不能穿裤子吗？”章颐说，“我不会一直这样的。”
“喔唷，弟弟，你好有自尊哦。”女人说，“我们女人呢，是总吃亏，不过有时候，也有些好处占，你现在不就占到了？到时候要是戳穿西洋镜，人家把你抓到警察局去吃官司。”
女人看他不吭声，知道小孩子被吓住了。她拉他去买衣服，章颐不愿意穿裙子，好，那就上衣吧。这里街边的外贸店，衣服琳琅满目地挂在墙上，一些粉色的短袖、吊带、抹胸，秋装也上了，夹克、开衫、外套。
章颐最后只拿了几件平平无奇的，一共四十元。他结完账，把衣服抱在怀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女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弟弟，你既然做上这份工，就打扮得漂漂亮亮，把它做好。以后不做了，就再去做男人好啰。”
章颐低下头，嘴巴张了张，好像在说话。
女人凑过去听，才听清了一句，他说什么：“我是来读书的。”
她有点想笑了。
果然是小孩子，现在有这种想法也正常，再长大点就不会了，读书没有用的。
第71章 便利店的故事03
昉萍手里拿着三明治，心不在焉地塞进嘴巴里，一边翻着腿上的申请书：
“咱们按这个思路设计能过吗？”
傅园：“学长不是说了，最近上边还挺青睐这种方向的。他论文刚刚投上去，肯定对情况比较了解。”
“说起这个。”昉萍嚼吧嚼吧，“学长最近怎么总是给我们发便利店的东西？还这么多。”
“是哦。”傅园点头，“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总逛便利店的那种人。”
嗯……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旁边两个庞大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肚子，琳琅满目塞着各类用品，像是把便利店从里到外扫荡了一遍。
刚博士入学的昉萍和傅园，因为共同申请课题项目的意愿，偶然结成了队友。没有经验的他们，一直向博四的佑徵学长请教。
虽然导师是德高望重的君教授，学长自己却并不太为人所知，默默无闻地读书做事，常常戴着眼镜，穿简单朴素的衣服。
接触过后，发现学长性格也好，温和耐心，知无不言。而且前几天在茶室讨论时，开始给他们送便利店的用品。
学长提着和他形象完全不符合的庞大袋子，走进了学校茶室，穿过两边喝咖啡敲电脑的众多学生，把袋子放在桌面上。
昉萍和傅园目瞪口呆。
“需要吗？拿些吧。”学长想了想，这样说。
“给，给我们吗？”
“买多了。你们有认识的同学吗？也可以拿去分享。里面很多即食用品，都是新鲜的。”
“好，好的！谢谢师兄！”傅园说。
“是学长啦！”昉萍及时纠正他。
然后，这样的过程就重复了三四遍。
说实话，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会在便利店按超级市场大采购那种方式去买东西。师兄显然自己是用不完的，或者说，根本不会使用到。他整个人就是淡泊宁静，清心寡欲，每天喝冷茶吃素食的模版。这样的人，会在便利店买十袋桃子软糖吗？
还有炸鸡排、海鲜芝士拉面、苹果汽水、草莓酸奶……
啊，年近三十的学长拿着草莓酸奶的样子，简直是无法想象。
难道君教授最近有什么经费多得用不完，需要学长帮忙去挥霍一下？
算了。打住。越想越离谱了。
学校最近承办一个全国性的文字学会议，学长最近刚刚把论文投过去，昉萍和傅园看过稿件，都觉得写得非常好，学养深厚，考据扎实，切合主题。这种研究理路也一定程度影响了他们项目申报的设计方向。
开题汇报和材料递交的期限来临前，紧赶慢赶算是完成了初稿。两个人挺高兴，去学校对面散散步，顺便吃冰淇淋。
和大门一条马路之隔的对面，有家经营十多年的便利店，N大学生常去那里买早点、夜宵、平时的生活用品。昉萍喜欢店里夏日特供的青苹果冰沙，不过最近一个月都泡在图书馆，天天吃食堂，烦人。
秋天虽然已经到来，如果没有来一场硕大的雨，气温不会降下多少。校门口的景象尚与夏天无异，梧桐叶依然深绿，晚风依然有热意，学生们悠闲地在马路上散步。
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招牌亮着雪白的光，店门口，有一个女孩站在那里，向过往的人推荐试吃。
个子高挑，穿着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系着围裙，头上戴便利店员工帽，手里端着摆满五颜六色纸盒的托盘：
“酸奶新品，欢迎来试吃，草莓酸奶，菠萝酸奶，开心果酸奶……”
声音低低的，有一点点哑。
以前没有见过，便利店老板新招的员工吗？
昉萍和傅园走过去，那女孩上前几步：“请问要试一试新品酸奶吗？有很多种口味。”
她的口罩戴得并不标准，可能是为了呼吸顺畅，往下拉了一些。额头上贴着湿掉的头发，都是汗水。一双眼睛大大的，也像潭水。
昉萍和傅园很痛快地表示要尝尝。
女孩小心地在纸杯里倒了一些酸奶，递给他们。
酸奶不太冷了，口感比较一般。
“青苹果冰沙还有吗？”昉萍问，“我要一份青苹果冰沙。”
“有的！”女孩立即说，“我给您做。”
她端着托盘，匆匆忙忙走进店里。
转过身，后背还有一根系着蓝色发带的辫子。这种发型现在已经没有年轻人用了，至少在N大是这样。女孩在柜台操作机器，忙里忙外，辫子与若隐若现的蓝色随着脚步而上下起伏，像什么小雀的翅膀。
不多久，她端着满满一杯冰沙，放在昉萍面前：“您的冰沙，一共十五元。”
昉萍递给她现金。
“收您二十元，找您五元整。”
“谢谢。”
女孩眼睛微微弯起来，回过来一个笑容。
……好可爱哦。
同为女性，昉萍以自己的审美，做了这样的评价。
女孩子看起来很年轻，乃至有些稚嫩，可能是高中生兼职，有种青春无敌的天真。旁边的傅园如果听到自己这个评价，说不定会问“我们也不老吧？”
要说年纪，二十五六岁当然不老。但昉萍最近越来越觉得，读了这么多年书，除了那些周期及年发出来的核心、和导师相处的技巧、跟学校行政斗智斗勇的血泪，好像也没多获得别的。她想起佑徵学长，身上总有种灰烬般的沉默平静，如果这便是成人的代价，那么她和傅园现在拼命申请项目，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还没有眼前这个便利店员快乐。
想到这里，昉萍居然有些泄气了。
她端着冰沙，跟傅园往外走，离店时正好碰见一个中年女性提包进去：“小怡，换班了。”
第72章 便利店的故事04
“小颐，换班了。”
听到玫香姐的声音，章颐心里一跳：“玫香姐好！”
“好辛苦，做得满头大汗。”玫香姐走到柜台系上围裙，“店里就一个人，难为你了。”
“没有！没有！”章颐摇头，“店长愿意要我做，我很高兴的！”
玫香看着他，笑笑：“就是因为你们这样，所以才……”话到一半，她没说下去。
校门口人流量很大，但因为坚信高等学府N大学子的素质不同于旁人，店长断定日夜两班，店内一名店员值守便足够。玫香在这里做工许多年了，前几日家里人过世，告假回去处理后事。这才有了章颐来顶临时工的机会。
玫香回来那天，店长把章颐叫过来：
“小章，你做得挺认真。”
章颐受宠若惊，说谢谢。
“但是呢，你这个位置的员工，假期结束，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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