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很久后,才意识到,人生里,难得这样好光景。


    “雪山……长什么样子?”章颐说,“我们这里的山,从来不下雪。”


    “雪山上的雪,夏天时只在山上一点,”佑徵用手指在桌上画出形状,“冬天,雪会一直积到半山腰。那时候,林子里叶子都落了,出门满地都是白色。可以出门采到很多柴。”


    “你也会砍柴吗?”


    “会一点。”


    “那你也会割猪草吗?”


    佑徵应该不知道这是什么,想了一会,说:“我家里没有养猪。”


    “所以,你在家里那边,也是山里的农夫吗?”


    佑徵点头:“我家里是离城市很远。”


    “但是你能去外面,去很多城市。”


    “去过。”


    章颐眼睛亮了亮:“不是镇子,不是这里的县城,是那种很大的城市。里面每个人都开汽车,住很好看的房屋。”


    他的形容听起来那么幼稚,又那么烂漫。


    佑徵说:“世界上有很多的城市,它们各自有不同的面貌。”


    “那里离这里有多远?”


    “很远的距离。”


    “我要走多少天,乘多久的汽车,才能去到那里?”


    佑徵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你很想去城市吗?”


    章颐被戳破了心思,抱紧了衣服,故作自然道:“……想去啊。”


    “不喜欢故乡?”


    “……”章颐用力瞪他,声音却异常软弱,重复道,“他们都欺负我!”


    “他们都说我脑子坏掉了。


    “他们让我做工,让我要找对象,结婚……


    “他们不让我继续读了……为什么?我不会花他们的钱的。”


    佑徵听后,不说话了。


    章颐没有得到回应,反倒感到羞恼,又用赤脚轻轻踢了一下佑徵:“你也不让我读,是不是?”


    “为什么不读?你还这样年轻。”佑徵把他的脚放回拖鞋里,说,“只是,读书和城市,不是一件事情。”


    “我一定要去。”章颐说,“我就算走得脚流血,也一定要走到。”


    “为什么?”


    “城市里那么好,那么先进,有汽车,有高楼大厦,还有好多大学。每个人都生活得很幸福,安居乐业,礼貌友善……他们不会欺负我的。”


    佑徵沉默了好一会,很缓慢地,牵起章颐放在工服上的手:“章颐,城市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


    老实说,今晚的雨真像是从天上倾落酒水,伴着月色,让章颐恍惚。


    “城市,没有你想的那样好。能生活得很好的人,只是很小一部分。更多的人,过着平凡普通,贫穷的生活。大家有不同的工作,住着不同的房屋。”


    “……”


    “还有,可能,人与人之间,也会仇恨……”


    “你骗人。”章颐说。


    他要抽回手,但佑徵紧紧握着。


    “你骗我,你一定没有去过城市,你说的都是在骗我。”


    “那么,先去到城市看看,见一见和山不一样的风景。”


    章颐愣愣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佑徵把他掷过来的莲蓬放在桌上。


    再怎么新鲜欲滴,然而一旦离了水,手里握一握,怀里压一压,根茎便已经受伤,委顿下去。


    “你太善良了。去城市,要翻过一千座山,一万条河。”


    “我不怕。”


    佑徵的弓就靠在一旁,黑黢黢的,巨大无比,还没有挂起来。佑徵单手将它拿过,递到章颐怀里:“摸一摸它。”


    章颐不想摸,可是胸膛和胳膊,手指已经触碰到。很坚硬,很沉重,势若千军,又默然无言。


    “我会保护你。”佑徵说。


    章颐耳朵涨红了:“我不要你保护。我,我可以凭自己……”


    “好,好。”佑徵说,“但是让我看着你,好吗?”


    章颐感觉有什么一直烧到脖子:“我也不要你看。”


    佑徵反而笑了:“这样讨厌我。”


    安静了好一会,章颐偷偷觑他:“你都不会对人生气吗?”


    “嗯?”


    “如果我对你做了很坏的事情。我又骗又抢,我……”


    “你会逃开吗?”


    章颐一愣。


    “即使那样,也不要让我找不到你。”佑徵说,“你可以做,然后毫无愧疚地站在我的面前,承认,抵赖,说谎,都可以。”


    第67章 万水千山09


    县城新居,二楼,三四十平的屋子,布局简单至极,安置了简单家具用品。进门处放着一地敞口蛇皮袋,尚待收拾。


    “小颐。”


    章颐低头整理袋里的物件,听见这称呼,肩膀轻轻哆嗦了一下。他开口应了。


    “前几天我看见你街上和一个人说话。”哥哥对着镜子回味新剪的头发。


    “……”


    哥哥说:“那个是外面的人,我听说过他,来了以后天天进山。”


    章颐只顾着收拾:“我前几天下河,他买我的莲蓬。”


    “几多钱?”


    章颐迟疑地说:“……三十块。”


    “这些人就是有钱哦?”哥哥笑了,“什么都算作稀奇。”


    “……”


    “下次再遇他买东西。你报得更贵些。”


    哥哥下周结婚,或许是忙碌,没注意到章颐的心不在焉。什么年纪该找工,什么年纪该结婚,随即排上行程的是生育,养育,房,车,田……归根到底,还是钱。


    他看了一眼章颐,在自己以后,紧接着要轮到的便是这个兄弟,然后是小妹。这几天先不提,章颐肯定又是不要听,读书读多了是这样,可读了又能怎样,命又能高出多少。能高到翻出山,翻过天吗?


    满地红色,章颐从中拾起一张窗花,刷了糨糊贴上窗户。红色繁复的一个“囍”字,笔画花纹如同蛛网那样覆盖、封死了整面窗户,只能从空隙中,勉强瞻望到外面景象。


    无边的山景,荒凉的道路,工厂烟囱冒着淡黄色的烟,吞灭了云。


    “所以……你……什么说法?”


    佑徵站在邮局外的电话亭里,手里提着一个盒子。镇子的电杆都歪歪斜斜接在山里,话筒的声音不太清晰。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


    “你是话事人,还不准备回来?莫非你要说,去那种地方度假?”


    “去去留留,在什么地方,不要紧。”


    佑徵又谈了几句,准备结束对话。路上迎面走来攒动人群,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章颐。不合尺寸的制服,一些新添的机油,刚下工的模样。


    那边,章颐也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换了个方向,掉头避开了。


    沿路走了五十米,转进巷道,又拐了许多弯,直到人声完全消隔。佑徵中途就追上了章颐,后面只是跟着,近似于一种纵容的陪伴。


    最后停下来,佑徵正站在光源的方向,他那么高,投射下来的影子,把章颐完全覆盖了。


    “不要跟我。”章颐说。


    “我给你带了东西。”佑徵走近,走到章颐背后,然后双手经过他的两臂旁,把手里的盒子托在章颐面前。


    章颐踌躇又迟疑着,最终没有抗拒。两个人虽然接触不多,但一起构成了这样含混的姿势。


    巷道里没有日光,有些阴暗。又岂止是姿势,关于佑徵的时间,记忆,体验,都是很含混的。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也是偶然,或许也是被跟着,他们一起进山里。佑徵看章颐割猪草,然后也学着来割。


    他的脸和身子属于城市,手里动作又像个地道农民。居然割得那么好,那么快。半人多高的草在他刀下,如羽毛般倒伏下来。


    章颐看过佑徵射箭。不知道是和猎户打过招呼,他在林中出入颇为自由。弓是黑的,那么高,那么长,那么沉。章颐试着拉过,一点拉不开。遑论举起箭羽,对准当空的太阳。


    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除此以外,他再不知道佑徵的什么了。


    盒子是黑色的,方方正正,不算太大。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佑徵说,“打开看看。”


    “是哪里来的?”


    “我去外面带回来的。”


    “城市里的?”


    章颐的脖子感受到佑徵气息起伏了一下,应该是微笑,也是默认。


    等了好久,章颐一直都没有动作。


    佑徵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做太俗气了?”


    “你是城里的人,怎么会俗气?”章颐想把盒子推回去,“我以后去到那里,也会看见的。”


    但是盒子纹丝不动。


    “不用以后,现在就可以看。”佑徵说,“不想看的话,先不打开也可以。”


    章颐忽然说:“你是不是该走了?”


    “没有。”


    “要走就马上走吧。”


    “我不走。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