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用通俗话,山里话说,就是老掉,死掉。


    “你的爸?”


    “我的父亲教导我弓箭,去世了。”


    “你的妈?”


    “我的母亲希望我沿着祖父的道路前进……”


    “去世了?”章颐说。


    “去世了。”


    “……”


    张口就来,鬼话连篇。


    “你家是哪里?”


    “XX德瓦。离这里很遥远,也有山和水,我家门口,有片无穷无尽的树林,能看见雪山。”


    “听起来比这里好多了。”


    “不是,虽然这里也是山,水,林子,但是不同的山,水,林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


    “……家里,有笔投资。考察……”


    “你只来这里考察?”


    “不……”


    “你要去几个地方考察?”


    “……有七个。”


    “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像这里,有山,水,林子?”


    章颐听见他不回答,又说:“你的投资能让这里富裕起来吗?”


    没有回答。


    “这里的人如果听到这个消息,会很开心的。大家……都太穷了,什么都缺。想到一直要穷下去,就没有胆子。”章颐说,“但我还是觉得,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没有回答。雨越下越大,在章颐耳边疯狂鼓噪。


    “我猜的对,你不会在这里留多久。你去做你的事吧,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还是没有回答。


    “就算你……”


    背后忽然伸来陌生的臂膀,握住他手腕。骤然靠近的,是一股充盈的雨水潮意,带苦的枯纸味。


    “章颐,不要走了。”佑徵说,“你的脚,流血了。”


    他的弓箭微微压着章颐的肩,无比坚硬。


    章颐的耳朵本来湿透着,冰冷的,骤然涨红了,一路涨到脸颊。他想挣脱,挣不脱。


    “你会去七个有山、水,林子的地方。”他说,“你会遇见远超过七个的,和我一样让你感觉到新鲜的人!”


    “……新鲜?”佑徵好像不太能理解这个词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所有的东西,都会从新变旧。”章颐轻轻说,“变得很旧,很旧。直到你再怎么看它,心里都不会再有任何波动。”


    “嗯,每个人都会老去。故去。”


    章颐简直猜不透他是不是故意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我国文不好。”佑徵比较在意的是其他事情,“脚痛吗?”


    脚痛算得了什么,章颐从小到大,走过那么多山路。如果不是他提醒,雨水冲刷下,章颐根本就不会察觉到。


    雨水……?


    章颐抬头,是伞。黑色的,很宽阔,像是天完全黑了,夜色笼上来。


    “七处,这里是最后了。我还去过很多有山,水,林子的地方。”佑徵说,“我都没有在那里遇见你。”


    他似乎试图想用一个词来说明,并在最后找到了。有了伞对雨水的隔绝,章颐这次清楚听见他口中吐出一个短词,不是中文,简明流畅,音调顿挫。


    第65章 万水千山07


    夜晚的风吹过树叶,哗啦哗啦响。教人分不清是在下雨,还是叶子上的水挥洒在地面上。


    巨大的窗户打开着,外面是一棵巨大的树,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只有剪影。这将椅子上的章颐衬得很渺小。


    佑徵端着药品,走到他跟前:“来的时候,注意到这棵树,所以住在这里。”


    他接着说:“我住的每个地方,外面都有这样一棵树。”


    “你很喜欢树?”章颐说。


    “不算喜欢。”佑徵蹲下来,打开药油瓶子,“只是习惯了。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居住环境,获得稳定的生活状态。”


    “我讨厌没有变化的生活。”


    佑徵笑了笑:“对不起,我是不是太无聊了?”


    山里线路混杂,送电不稳定。桌子上的小灯光线昏暗,不时一闪一烁,有些摇晃。


    章颐头发半湿着披在肩膀上,身上换了干燥的衣服。最初的情况简直称得上混乱,章颐贴在屋檐下,不肯进门,进门后,没有走过地板,走得磕磕绊绊,不会用淋浴,被热水披头盖脸地浇,水漫遍地,他怎么也不肯换裤子,把自己关在卫生间好久。


    总之,像一直安稳生活的某种动物,突然被移至陌生空间,一惊一乍,到处乱闯,把东西撞得歪七扭八。


    章颐脚上的伤主要在脚底,脚面也有些划痕。


    佑徵倒了药油的手靠近时,微微划动起空气,章颐忽然回神,受惊一般,下意识把佑徵的手踹开了。


    佑徵的手……好硬。


    他说不出话来。倒是佑徵,把药油瓶子递给他:“自己来吧,好吗?”


    章颐愣怔了一会,拿过瓶子,胡乱倒了些油,抹在脚上。


    “在夜里不该出门的。村里有人就被野猪拱伤过。”他自言自语。


    “我不是野猪。不是坏人。”佑徵说。


    章颐哽住,别开头:“……我说的不是你。”


    “章颐,你是山里的人?”佑徵说。


    章颐“唔”了一声:“我,我的爸,妈,哥,小妹,都是山里人。”


    “你还有哥哥,妹妹。这样多的亲人。”


    “嗯。”


    “章颐,这是很好的名字。你的父母一定很珍重你。”


    山里,在外边的人看,果然是诗情画意么?可这是逃不出的井。


    正如多子,果然是家庭圆满么?这是挣不脱的贫穷。而章颐这个名字,果然是寓意长命百岁么?这只是一个……路边的盲流子起着用来压邪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佑徵:“那你呢?为什么能那样轻轻松松说出‘去世’?”


    好像至亲的“死掉”,其实稀松平常。


    “因为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你不会感到难过吗?”


    “我没有感到悲伤。”佑徵居然真的承认了,“死亡,只是一个生命必须要经历的阶段、状态。祖父,父亲,母亲,只是度过这个状态,往下一个前进去了。”


    “那我也一样。”章颐说,“在山里打转,一直生孩子,还有进县城,都是我的爸、妈觉得必须要经历的。这里面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对我的。


    佑徵听懂了:“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个。”


    章颐把药油瓶子放下:“我要回去。我明早要上工,不然要扣钱的。”


    他的工服还晾起来不久,只有一套,旧的,循环的,反复利用,方才大雨里湿透了。


    “好。”佑徵这样说,站起来。


    他从连衣架一起拿起那套工服,先是烘了一会儿,一些低微的嗡鸣声。后面又拿出,平放在熨烫板上,拿着熨斗从衣服布料上缓慢移过,并升腾起细密的水雾。


    章颐看着他的动作,听着外面树叶声或雨声,感受着脚上药油的舔舐渐渐干涸。


    这个屋子里,不论是淋浴,烘干,亦或熨烫等种种器具,无论是外形模样,还是功效用法,章颐瞧了都很陌生。


    “你会打猎,你也会做饭,你也会烫衣服。”他说,“你什么都会。”


    “都是自己学的。没有什么了不起。”佑徵说,“我有很多事没有做,母亲希望我去读书,但是我没有。”


    “……为什么?”


    “读书……挽救不了现实的一些事情。”佑徵说,“当然,读书是很珍贵的。”


    章颐好像被戳到了什么伤口:“可是……”


    他把下面的句子吞了下去,没说完。


    衣服熨好了,佑徵整齐叠好,给章颐递来。


    被熨过的衣服,有一种不正常的温暖和热度,源源不断地往皮肤里扎下根去。


    “明天可以去上工了。不会扣钱。”佑徵说。


    章颐摸了又摸,忍不住把衣服抱在怀里,他的眼圈没有眼泪,却被衣服烫得发红。


    “他们都欺负我。”他小声嘟囔,好像对着衣服说,“他们都欺负我。”


    佑徵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久久,总觉得是想伸手,却终究未伸。


    “章颐。”


    “唔?”章颐有些昏昏了。


    “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章颐花了会工夫才反应过来,耳朵一热:“胡说。”


    “我用我的弓,换你的莲蓬,好吗?”


    “我要你的弓做什么,它没有用。”


    “我的弓,很多年了。射过许多靶心,许多鸟,鹿,兽。它会保护你。”


    “……你要我的莲蓬做什么。”


    “它在风里太美,我不敢靠得太近。”


    第66章 万水千山08


    章颐好像听懂了,又没有听懂,只觉得脸上热热的,他胡乱从椅边篓筐里拿出几支莲蓬,投给佑徵:“你要……就给你好了。”


    夜有些深了,月却为雨水洗刷得愈发明亮。


    遮风挡雨的屋子,安稳的椅子,敞开的窗户,茂密如海涛的树,一点心无旁骛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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