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了脚步。而那个人踌躇了一会,立即跟上来。


    “小怡。你好。”他这样叫。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我的名字叫佑徵。”他一直跟在后面,“可能写起来有些复杂。佑是庇佑的佑,徵,算是个通假字……你知道有个文人叫文徴明吗?”


    “我身体很好,健康,没有疾病。”


    “我弓箭很好。”


    “我可以认识你吗?”


    章颐停下来:“为什么?”


    他突然回头,佑徵有些猝不及防:“因为……你的眼睛,像鸟的眼睛。”


    “你是来旅游的吗?”章颐问他。


    “我最近在这里暂住。”佑徵说,“我家……在外面。”


    “如果你只是偶尔来这里一次,觉得这里的山水风景观赏起来很新鲜,你最好早一点离开。”章颐说,“还有,不要叫我小怡。”


    第62章 万水千山04


    起初,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不同于从大巴车下来成群结队的游客,也不同于采买货物的拿着皮包的老板,他孤身一人,行踪不定。出现在市集摊位上喝茶,点菜时操着一口有些陌生的音调,一种疏远的打扮,彬彬有礼的仪态。


    他很多次被目睹拿着箭筒独身进山去,又空身回来。一个赶集的庄稼汉说,山里遇见过这人,弓箭技术极好,却只射箭,不拿东西。


    后来传言不绝,有人说他是来考察的。考察什么?地域景观,人文风貌,还是地皮投资?总之和他们没干系。


    “小颐,你看现在,咱们的日子是一天要比一天好起来了。”妈这样说。


    月末休假半天,家里人喊章颐回来给哥捎点东西,哥和女友似乎已进入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连带着家里人都一片喜气洋洋。


    章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随口问:“那小妹呢?”


    “初中读完,就让她也和你进城。”爸说,“你现在也可先帮着相看有没有合适的。”


    好半晌,章颐说:“也好。”


    以前他写字的桌子被拆了打了几件新木器,读书时的一些残留痕迹,也都被拆卖分解了。很偶然的,在砖墙角落看见自己曾经的词典,方方正正,合适用来填补窟窿。


    他把词典拿出来,看过封皮,看过写着自己名字的扉页,潦草地翻开几页。


    “佑”,庇佑,保护。


    “徵”,征的繁体字。


    他“啪”地一下合上了书。


    晌午未到便吃饭,提了东西沿山路回城,给哥送完自家田里的时蔬,换上衣服又回厂做工。


    天黑透时下工,提着几件东西出厂院大门,一边摘口罩和手套,不留神词典滑落下来,往前滚了几圈,平摊着,被风吹开扉页。


    一双手把词典捡起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章颐步子没有停,只顾往前走。


    那双手递上来几次,他都没有接。


    “你的词典。”佑徵说。


    “我不要了。”章颐说,“它没有用处。”


    “章、颐?”佑徵说,“我跟着别人叫错你的名字,对不住。”


    章颐脱完了手套和口罩,去解帽子,动作越解越急。他的头发和别针,帽子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他停下来:“叫什么都没有所谓。”


    佑徵看见他后脑勺卡住死结的发卡,手伸了一半,但没有继续:“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我要上工,很忙。你不要来了。”章颐转头去拿词典,看见佑徵停在半空的手。


    佑徵见他没有阻止,想了想,把那发卡取了下来,于是头发死结打开,披散在耳边。


    “那么,明天见,好吗?”


    “不用了。”章颐说,“也不要再有明天了。”


    “不可以和你再说话?”


    “不可以。”


    “也不可以再见你?”


    “不可以。”


    “如果我打扰到了你……我很抱歉。”佑徵说,“我只是想了解你……和你沟通,愿意帮助你。”


    章颐走出几步:“那你能给我钱吗?”


    佑徵一愣,随即说:“可以。”


    “很多很多的钱。”


    “可以。”


    “我要多少就给多少,要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


    “可以。”佑徵这样说着,似乎为了证明诚意,开始翻找身上的现金。


    章颐打断他:“你当我是什么人?勒索的骗子?”


    佑徵微微一笑:“那也没关系。”


    章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会,回神,转头往前:“你走吧,不要再来。我不想认识你。”


    第63章 万水千山05


    数不清那到底是第几次再见。


    夏天已到极盛,县城的集市上已开始有人摆出莲蓬和时令瓜果来卖。


    以前出门采笋时,章颐偶然发现城东路走出两三里,山的拗口处有一片野荷塘,开在溪流靠岸的地方。


    歇工日,章颐挑了傍晚天将刚落的时候,简单吃了点茶泡饭,背着竹篓出门了。那时候工厂的机器停下来,学校的课桌椅空荡荡,商铺的灯陆续亮起,桌脚的蚊香也刚刚点亮,正是县城的晚饭时候。


    二三里地都是土路,人走上去,起起伏伏。章颐的身影,映着背后广大的群山,显得那么渺小。


    钟灵毓秀,资源丰饶的大山,也是闭塞保守,凝固不变的大山。对于山民而言,山,是整个世界,是世界的极限。


    章颐看见那篇荷塘了。看起来还没有第二个人发现它,深绿荷叶硕大而密,风中摇曳着草木清香。


    章颐脱了鞋,卷起裤腿,趟进水里,伸手拨开荷叶,寻找出莲蓬,再从根茎中段采下,扔进背后竹篓。落日红到极处,水完全被烫红了,浮动着摇晃,逐渐漫到腰际。光线又恰好处于明亮与细微之间,荷叶遮蔽着章颐身子,影影绰绰,现了又隐,人与精怪,界限莫辨。


    水底情况复杂,他需要不时低头看一看,注意脚下情况。太阳没有落干净,就转阴了。红色的水逐渐转紫,再转青,转灰,然后,里面倒映着的岸边,忽然多了个人影。


    章颐顿了顿,手里拿着刚折下的莲蓬,回身:“……你跟踪我!”


    佑徵身上背着箭筒和徒步背包,手里拿着弓,巨大,形状长而优美。


    “不……”他试图辩解,“我……住在附近。”


    他看起来的确是一副准备进山的样子。


    章颐把莲蓬放进背篓,慢慢趟水上岸,他也不顾赤脚的污泥,草草穿上鞋:“你走吧。我回去了。”


    “你的莲蓬。”佑徵说,“是要送去市集吗?”


    章颐径直上了山道,一个劲往前走。


    “我可以买你的莲蓬吗?”他步子走得太快太碎,佑徵只能跟在后面。


    “不可以。”章颐一口回绝。


    “我可以多出钱,比市集价格高很多的钱。”


    头顶阴云密布,开点了。澈如珠串的水滚落下来。


    “我不要你钱。”章颐说,“我缺钱也不要你钱。”


    “为什么,这样讨厌我?”


    “……”


    雨越下越大,逐渐形成帘幕,把群山都连接起来。章颐身上很快都淋湿了,头发和衣服彼此粘连。


    “你们外乡人的把戏。”他说,“城市的日子过腻味了,就来这山里,觉得一山一水都新鲜。连人也新鲜。反正你们可以随时抽身回去。


    “你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地方,所以别再来了。不要干扰这里人的正常生活。”


    佑徵想要替他打伞,但是这个动作反而激怒了章颐,他越走越快,后面简直是要跑起来。篓筐里的莲蓬颠簸,发出“嗑棱嗑棱”的声响。


    “你连我的名字才刚刚知道。你知道我的家吗?知道山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家里多少人,出生在哪里,在哪里读书,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究竟什么脾气、什么性格。”章颐说,“……却上来就说要认识我。”


    如看风景那样,也来看我。


    如射林中鸟那样,也向我伸来手。


    章颐停下来,回头看。佑徵也被雨都淋湿了 全身黑漆漆,像座雕塑。


    自己和他之间相隔了十来米。


    又何止这些。


    我和你之间,隔了一千座的山,一万条的河。


    是万水,千山。


    第64章 万水千山06


    “对不起。我不知道。”佑徵说,“对不起,让你不知道我。”


    章颐扭头就走:“我不想知道你。”


    佑徵追他:“你可以问我,我都告诉你。”


    油盐不进。


    章颐的鞋在泥泞中滑脱了,他只能赤脚往前,速度慢了点。毕竟雨水那样大。


    “你的名字,是真的吗?”他也开始胡乱问起,并不相信能得到什么可靠的答案。


    “我叫佑徵,是真的。祖父给我起的名字。”


    “你的祖父?”


    “他是个古文的研究家,去世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