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还活着吗?


    等来年看。


    来年……真是一个美好的许诺。


    他靠上佑徵胸膛,微微阖眼,想睡了。


    (全文完)


    第58章 后记


    这个故事写在我生活和身体都异常艰难的一段时间,最初是想记录一些浮光掠影的随想,没想到拖了这么久。


    心境已经和曾经绝然不同,也庆幸一些带有欢快气质的文字在很早的时候先写下了。命运无常,人生茫茫,恨海情天,痴男怨女,因为拥有思想从而拥有自制力,因为拥有欲望而失去控制力,对失败者和失意者的记录,对爱和恨的可能性的尝试,对幻灭心绪的保留。生活之幻灭,知识之幻灭,学术之幻灭,乃至对人本身之幻灭。


    很开心,书写这个故事的每一章,我都难得找回了以前诉说感情的体验,也如此深切地投入去编织他们之间的纽带。绝望之中的一点真情。


    另外,似乎很多人觉得君省瑜这个形象很奇怪。但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是具备我所向往之理想品质的理想女性,如果她举止言语显得过于生硬,这当然归咎于我文字能力有限。


    此记。


    第59章 if线番外 万水千山01


    山里的水,永远流不止息。


    映照着绿草,便是绿的。蓝天垂落,便又转成蓝。偶尔一点飞鸟,鸣蝉,或是其他称不上美丽、可爱的禽类和虫。


    午间,章颐割草的时候,感觉到脚腕有凉意淌过,几分类似蛇蜿蜒的触感。低头看后,轻轻“啊”了一下。


    谷地里的河水涨起来,已经没入了这片草地,蔓延到自己脚下。


    他拿着镰刀往后躲避,但是已经来不及,鞋子差不多完全浸湿了。于是干脆便继续割,割完了水边一道,箩筐里满满当当。谷里不见日光,潮气深重,他的头发和猪草都凝结着水意。


    于是把刀别在腰上,背稳了箩筐,从谷地里沿着迂回的土路上来,这条路是他自己踩出的,自然,这片谷地的猪草也为他独享。


    走到土路的最后五十米,阳光落在头顶,很热烈。


    山里天气无常,现在烈日当空,恐怕也不是多持久。


    章颐背着箩筐走出半小时,全身已都汗湿,他穿着陈旧的布衬衫,胳膊处潦草卷起,皮肤上有不均匀的蚊虫叮咬痕迹。


    这片密林是回家前的最后一段路,一个大转弯,树木遮天蔽日,各种鸣响不绝。


    箩筐沉重,章颐低着头,只顾得住看眼前的路。


    一个晃眼,他看见五米开外,有双靴子映入眼帘。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有个人正对天空拉着弓弦,他穿着猎装,很高,瞬息之间,他送箭出去,放下弓弦。然后转身看向章颐。


    片刻,一只新鲜的鸟,直直坠落下来,砸在山道上。


    章颐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也许是因为报复、愤怒,又有几只白鸟,极有力度地扇动翅膀,“呼啦啦”飞过两人中间。


    那个人一直看着他,定定的,也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也没有管落在地上的鸟。


    家只有这一个方向,一条路。章颐想了一会,抬了抬箩筐,靠边而行,决定绕过这个人。


    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对方说:


    “你……叫什么名字?”


    第60章 万水千山02


    章颐感觉有些害怕,没有理他。


    背着沉重的篓筐,跑过那段密林,对他而言是耗费体力的事情。出了林子不久,日头隐没,天立时转阴,不过三五分钟,便开点落雨。


    雨水珠子大而沉重,有些凉,又有些热。


    但是章颐很累了,雨水也无法鞭策他更快地前进几步。最初浸湿的鞋子,一路往上倒灌,于是全身都湿了。


    回到家,看见场上的妈和小妹大喊着跑来跑去。场上还有一半的稻谷,黄澄澄的,都泡在水里。


    妈在对面看见他,朝他挥手,穿过雨幕,她的怒喝听起来如雷鸣低沉:“小颐!你昏了头了!快过来帮忙!”


    但已太迟,……都没有救了。


    晚饭时,章颐给猪喂完食,猪草倒是越湿越新鲜,栏里的猪吃得头也不抬。回到屋子里,一盏灯泡下,围坐了四人,父亲傍晚刚从田里赶回来。


    “小颐,三个月了,你脑子清醒了吗?”妈说。


    章颐愣愣地“嗯”了一声。


    “上次那家人……你中意吗?”


    “……不想。”


    “那你预备怎么办?割草只几钱?”


    见他不答,爸接口道:“不读了吧?”


    章颐看着碗里的米粒:“不读了。”


    “你哥说,县里面粉厂招工。一批老的今年都要退了,顶岗也不够,正缺人。”


    章颐没做任何挣扎:“那我,去吧。”


    许是比设象的简单太多,爸、妈,和小妹的脸上竟然有些失落,随即又是如负释重的满足。


    晚饭后,章颐收拾完灶台,给家里人烧洗澡水。一锅两锅三锅,最后一锅是自己的。


    有些烫的热水擦拭在皮肤上,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气息,带来一种非常温暖的感觉。月色照下来,波光粼粼。


    中途,章颐发觉肩上结的痂又被蹭破了,一点血和疼痛,但是不多。他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个人,声音在林子的回响下显得很低沉。


    章颐说普通话不标准,带本地土音。那个人说话也有点奇怪,不知道是哪里的口音。


    进城那天,碰巧村里老汉赶集,用牛车捎章颐一段,送到山隘口。车上是稻草,乱而扎人,被阳光烤得暖烘烘的。牛蹄子走起来不紧不慢,飘着一股淡淡干粪气息。章颐忍不住躺着睡着了。


    被叫醒时,老汉说:“这后生是你熟人吗?”


    章颐爬起来,衣服上,头发上沾着很多稻草碎,他看见不远处的山道边站着昨天那个人。


    “跟了一路了。”


    章颐顿了一会,说:“我不认得。”


    那个人上前来,从怀里拿出什么,举到章颐跟前,揭开来。


    围巾拢着,一只白鸟。黑眸子,色纯,极鲜活地转动。


    “送给你。”还是那种,很特别的口音。


    章颐反手就推回去:“我不要。”


    “你生气了吗?我那天射箭的事情。”


    章颐重新把头埋回草垛中,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牛车走得快了些,蹄子踢踢踏踏,像夏天的阵雨。于是那个人的声音淡下去,身影也淡下去,只能模糊地听见,那只白鸟从他怀里振翅而飞的动静。


    第61章 万水千山03


    快到隘口的时候,老汉说:“那是个城里人啊。”


    章颐没有吭声,拿着行李下了车。又随着人流前往站台,等待进城的班次。


    到底该如何形容他的目的地,面积近于一个镇,但相比周围群山里的山民,它又繁华得像个县城。十几年前个体户开的商店现在已成规模,而保留下来的几座工厂又给人们提供了珍贵的饭碗。


    哥到处跑运输,女朋友谈得也颇有前景,自然不方便给章颐提供住处,他们平日也基本不联系。


    章颐暂住在职工宿舍,分发的职工服是蓝色的确良,领子后有模糊的名字和编号,大概是代代传承,循环利用。清水洗过,晾起来,映衬着灰色水泥的工厂楼房,以及其中无数的蓝色的确良。


    上工前要戴帽子、口罩、手套,章颐头发长到衣领口,每天早上需要用别针把头发夹好,才能完整地戴进帽子里。


    低头整理碎发时,他偶尔也会恍惚,怎么忽然留起头发了?


    ……应该,是当时落榜,家里人着手要给自己谈成家的事情,先预备起来。


    自己当时什么反应?


    章颐不记得了。


    流水线上洗了很久的瓶子,单调机械工作,从早到晚的站立,有时候倒夜班,会觉得眩晕。淡绿色的玻璃瓶一排排出来,倒映着和章颐一样的无数计件工的制服。


    这样的日与夜里,章颐很快感觉到曾经在书本和课堂上学习到的一点知识,一点思想,流逝出了自己的身体。头脑变得很简单,只能顾得上眼前的瓶子。


    傍晚下工时,人潮涌动,是成千上百的一模一样的人在前进。章颐穿着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步行着走出门口,有好几次,他被同厂男职工认作女人,对他打起自行车铃。这时候就会引来之前过来人的嘲弄。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形状细长,瞳仁乌黑而圆,非常秀美。


    “颐”字比较生僻,值班表和花名册上,章颐的名字很多次都被写成了“章怡”。小怡,听起来就是一个和“小芳”“小丽”差不多的女孩名字。


    后来,发展到打车铃的时候,也会配合着喊两声:


    “小怡,小怡。”


    他们有没有恶意呢?很难讲。只能说至少大家都觉得这样很有趣。


    下工后,章颐没有返回宿舍,而打算去市集的书摊里看一看。


    也不知道在哪个拐角,又看见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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