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颐被逼至极处,再答什么都软弱。最后的最后,一片昏暗,相片的牢笼中,他轻声说:


    “可不可以,别开灯?”


    佑徵怒极反笑:“不可以。”


    他伸手,按下床头开关,灯全部都打开。


    如此锐利地照下。


    再无遗余。


    第46章 019


    章颐割猪草,从五岁割到十八岁。


    后面做了半年工人,再然后,从自己出生与长大的那里逃走了。大雪封山的时候,他从冰凉的山谷里爬出来,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把柴火送到家里,再从家里,走很远的路,才能走到镇上,再攒很久的钱,才能乘上驶远的火车。


    山坳,村,乡,镇,县,城,市。


    走了那么远的路,对吗?终于走到外面来了。


    当时究竟是依靠着怎样的信念呢?可能是“努力,就会有回报”,或是“走到外面,就会到处都是公正”这样的许诺吧。谁向他许下的诺呢?已找不到了。


    精明干练,勤奋刻苦,年轻有为。


    至少章颐,曾经相信自己有过向其靠拢的瞬间。


    其实对于这个世界,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做了什么,都是错。


    房间里灯一直开着,显得天亮也不那么明显。佑徵坐着,看见满床被压得皱巴巴的照片,拾起其中一张,几乎全揉皱的面孔上,留下的一双眼睛,依然却称得上静美。


    佑徵的眼神幽暗着,脸上平静,俱如流水冲刷过,了无痕迹。


    他醒得很早,或是说,他从没有睡着。


    佑徵看向身边人,伸手触碰对方的脸庞。


    脸颊肌肤,最为细嫩。


    和相片上如出一辙的面孔,只是那双眼睛尚未睁开。


    长得这样好看,眼泪流得这样流畅。


    这样毫无负担地骗人。


    两年,还是三年,只觉时间静止,已记不得确切数字。原本以为……已没有再找到的可能……


    但是现在,又在手里了。


    休学前陷入舆论漩涡的那段时间,陈昕曾私底下找过他,以一种颇为快意的语气劝解:


    “佑徵,你双亲手足俱亡,又幸得师长看重照拂。家中巨富深不可测,又偏故作名利淡泊。天底下的好事,哪能都让你占尽?”


    是了。但强求又如何。


    偏要强求,又如何?


    章颐醒了。


    他几乎没有什么掩饰的能力,每个表情都如此好猜。佑徵看着他从梦中醒来,意识到当下的处境,看着他的每一个稚拙反应,看他会不会一如当初那样,试着偷偷溜走。


    章颐睁开眼,看着面前枕头上的布料,嘴唇轻轻动了动:“……你……”


    “什么?”


    “那天,和你喝咖啡的,是不是你的妻子?”


    佑徵停顿片刻,气息未变:“这和你没有关系。”


    “你这样……你对她不起……”章颐说,“你对她不起!”


    佑徵俯身,握住他那只被套上戒指的手,试图以强力控制住章颐身体挣扎带来的波动。


    “我说了,这和你没有关系。”他说,“而现在我说的,和你有关系。”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最多只能并行同道一段时间,区别只在长,或短。”佑徵直视着他的眼神,“如果你谁都可以,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在说什么?”章颐茫然地看着,耳中嗡嗡鸣响,“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看不出来吗?”佑徵说,“我在羞辱你。”


    第47章 020


    章颐恍然初醒,他试图通过着衣把自己还原到相对尊严的样子,临到中途,又意识到,或许不这样做,反而能证明些什么。


    “我不是了。现在。”他抵抗着躲避的冲动,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不是女人。我现在和你一样,也是男人。我是男的!”


    他不断重复着几个字眼,好像社会教给他的,就是“男”天生能带来安全感。


    “嗯。”佑徵说,“我不忌口。”


    他语气那么稀松平常,好像章颐就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菜。好像男,女的差别,不过就是咸与甜的差别。好像“小怡”和“章颐”,不过就是换了件衣装。


    这样的反应,简直使章颐绝望了。


    或许在他的想象里,佑徵总是体面,有道德,彬彬有礼的样子,所以一旦后者不体面,没有道德,不再彬彬有礼,章颐便连只能想象的应对措施也没有了。


    “别露出这种表情,你应该比我更容易接受,对么?”佑徵这样说着,把钱放到章颐手里。


    章颐赶忙要把手上的戒指拿出来。


    佑徵说:“戴着。或者扔了。别还给我。”


    他的眼神太过于幽暗,章颐无法不退缩。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章颐收拾好钱和衣服,走到门口,预备离开。


    “等一下。”


    章颐浑身一震,回过头。


    佑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流理台那边端了一碗东西过来:“喝了。”


    碗里的液体呈清亮黄色,不知道是一直放在碗里,还是刚刚从锅里舀出来,表面已经凝结一层乳白的油膜。


    章颐喝下。


    汤是冰凉的。大概是放了一晚上,已经凉透的牛尾汤。冷汤裹挟着凝固的冷油从喉咙里一路坠落到胃部,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难喝吗?”佑徵说。


    “……”


    “难喝就好。”佑徵说,“至少你能记住它。”


    章颐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然后原本很简单的平衡,原本或许是另一种属于他们的走向,就这样毁掉了。


    其实……单凭他的想象,他也不知道,自己和佑徵还能有什么样的走向。


    总之,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走向了紊乱。他们不是校友、院友,不是学长和“学妹”,不是老师和学生,也不是债主和欠债人,而只是以钱维系着的,成人和成人的关系。


    章颐不知道,现在对于自己来说,钱是不是唯一能确实抓住的东西?


    明明,可以买够最贵的药了,身体好像也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


    明明,贴得那么近了,好像还是隔着很远很远。


    有一次半梦半醒间,章颐仰面躺着,恍惚看见天花板不断旋转,盘旋成万丈深渊。无数丝线裹挟阴冷火焰,销蚀掉血肉,吞噬掉灵魂,缠绕着自己,往里坠去。


    “佑徵。”章颐喃喃,“你有没有割过猪草?”


    “什么?”


    你是不是……很恨我?


    佑徵好像说了什么,他的脸庞闪烁,移去又移回。声音却像在另一个世界,完全听不见似的。


    第48章 021


    钱,是万能的。所以有了钱,好像以往做的所有事,都显得那么软弱,无意义。


    章颐发现自己的确开始变得懒惰了。无论是便利店收银摆货,还是大学城卖花,动作变得不那么利索,反应也慢起来,想到要清早骑车去批花回来,居然觉得那很累。毕竟再怎么努力,那也只能赚很有限的收入。


    好像是很自然地,这些都停摆了,放弃了。


    变得懒惰后,紧接着与外在仿佛隔着一层罩子,感官变得迟钝。这也算好事,对吗?既看不出别人的心情,也不再会因为在意别人的眼光而如履薄冰。


    他很快地,就变成了一个人。独自在宿舍睡觉,独自在食堂吃饭,独自在课堂后排的角落里听课,独自行走在学校的道路上。


    章颐做很多梦,而他开始常常梦见佑徵。


    大段冗余的梦中,夹杂了一些碎片。


    原来是最初见面时的他,快三年前了。温暖的手,温柔的呼唤,含带着笑意的眼睛。


    隔着距离,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吧。只是现在才意识到,没有什么用了。


    在章颐的舍友以及那些男生眼中,他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神经,一个一直玩得好好的“兄弟”“哥们”,有一天突然变异了,成了个精神错乱的人。


    已经记不得是谁发现章颐手上多了个戒指,很朴素的一圈,银色,光泽不是很明亮,看不出什么材质,银的,铂金的,外边地摊五块钱一串的,都挺像。


    但这至少证明一个讯号:章颐谈朋友了。


    女人向来就是这个男性群体里的敏感话题,并且有关女人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应该和兄弟们事无巨细分享,这才是一种友谊的证明。


    但是,章颐居然没有任何表示。


    他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表情应对着他们的调笑和追问,把手放进口袋里,然后离开了。


    这种反应,让舍友感到遭遇了巨大的羞辱。他们一致认为,应该给章颐一个教训。


    又一傍晚,章颐去卫生间洗漱,发现门栓坏了,关不上。反正宿舍现在没有人,他没在意。


    十月底的时候,温度突然就断档了,一天几度地往下跳。太阳也变得寡淡无味,阴雨连绵下落。卫生间的窗格和水池上的镜子,都积起厚厚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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