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颐伸手去擦掉镜子上的雾,镜面短暂浮现出他的面容,很快又被重新聚起的雾气覆盖。模糊的面孔,男男女女,真真假假,明明灭灭。


    正出神着,看见镜子里微微一晃,随即卫生间的门被打开,好几个人挤进来。还没有反应过来,章颐的身子便被他们钳制住,不知道有谁,非常用力地把自己的左手抓起来,让手指暴露在空中。


    他被压得很低很低,而那只手,却被架得很高很高。手上的戒指,发着微茫的光。


    噪杂着,很多人的呼喝:


    “你不让看,我们偏要看!”


    “感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会真是地摊货吧?”


    “你快给我们招了,是哪个女人?你那点小心思,有什么可藏的?”


    其实章颐当时听觉变得很模糊,难以听懂他们话里的具体的字,只觉得在四面八方的挤压下,自己的身体连带着意识,如同镜子里的面孔一样消融了。


    他发现自己开始大喊,或者说,尖叫。但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让它停下来。


    而等能停下来的时候,则又发现钳制和呼喝都消失了。他看见对面的舍友,像在看什么神经病一样看着自己。那些表情,让他感到痛苦。


    明明,是想要做好一个男人的。至少,一个能融于集体的,普通的男性大学生。明明,也不难的,本来也做得挺好的,对吗?


    好像一朝不察,就被点破了,显形了。


    再然后,就是烟消火灭。


    第49章 022


    “章颐同学,现在我们就204宿舍发生矛盾纠纷一事尽最大努力进行调解。所以,面对我们的问询,请你务必坦诚地对待,好吗?”


    章颐点头:“嗯。”


    办公室是典型的高校行政风格,屋里打着暖气,窗外天色灰蓝,玻璃上凝结潮湿的水汽。那边,是学校的老师,手上拿着纸笔。这边,涉及所谓“矛盾纠纷”的几个男生坐在椅子上,其中只有章颐显得非常不安。


    他的头发还潮湿着,已经冰凉下去。脸色异常苍白,青色的经络自脖颈处若有似无地盘旋。


    “据你们的同学所说,大一入学到现在,应该一直都相处得不错啊,怎么突然闹得这么严重?”


    “老师,我们本来就是想闹着玩的,没想到他这么开不起玩笑。”


    “是啊,我们就是好奇他谈了什么女朋友,他不肯说,我们就想着吵他一吵,指定就露底了。”


    “就这样吗?”老师问。


    “啊,就这样,没别的。”舍友说,“倒是他,把我们当贼防着似的,也不知道哪里惹他了。”


    老师被逗笑了,不再追问,转而问章颐:“你舍友说的情况,你是否认可?”


    “我……当时在里面。”章颐说,“他们突然就进来,抓住我,抓我的手……”


    “可他们只是想看看你的戒指。——你的戒指很特别吗?”


    “……没。”


    “那给舍友看一看,也不要紧吧?”


    “……”


    “你把左手拿出来。”


    “……”


    老师皱起眉:“章颐,你把左手拿出来。”


    章颐没有吭声,攥紧了口袋里的左手。


    “老师你别问了,我们看过了。——没什么,就一破铜烂铁。”舍友说。


    老师拿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章颐,所以你为什么要大叫?”


    “我……我不知道。”章颐轻声说,“我只是想……让他们别抓着我的手。”


    “那你可以说清楚啊,为什么要一直大叫?你知不知道,这会让其他人产生误解,也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


    几个舍友恰到好处地发出了控诉的鼻音。


    “我看这样,大家毕竟都是同学一场,同在屋檐下也这么久了,你给他们赔个不是,大家之后还好好相处,怎么样?”


    舍友们摆手:“不行不行,老师,我们是真的受不了他了,莫名其妙,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老师于是催促:“章颐,你快说啊。”


    章颐张了张口。


    “你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给你们造成困扰,非常抱歉。希望你们能原谅我。’”


    “给……”


    “我会好好改正错误,和大家继续友好相处。”


    “……”


    “怎么,真的还要一句句教你?成年人了,连道歉都不会吗?”


    沉默片刻,章颐忽然伸手捂住嘴巴。他的喉咙里传来一些吞咽和抽搐的声音,像是要呕吐了,又像是哭泣了。


    莫名其妙,对吗?


    果真莫名其妙,次日午后,居然开始落小雪了。


    章颐拿着学生证,来到楼下宿管站,办理退宿的手续。宿管并不感到什么稀奇,很多本地学生都嫌宿舍条件不好,会搬回家住。但登记表格里退宿理由那栏,章颐留了空白。


    “同学,这栏不能空着。”她提醒。


    章颐盯着表格发呆。


    “啊是回家?早点填完早点走,雪积起来就不好走了。”


    章颐填完表格,交还了钥匙,拿回学生证。窗口台面上放着一架电话机,淡褐色,很老旧。


    他看了一会,拿起话筒,摁下几个数字键。


    忙音响了四下,那边接起:“你好。”


    “……”好半天,章颐才张口,“下雪了,好冷。”


    从楼道口看出,空中飘的越来越大。


    “……”


    “我……退宿了。要搬出去。”


    道路上,没有打伞的学生正拉起帽子匆匆跑过。


    “……”


    大概是说无可说,章颐低声说了句“再见”,挂断了电话。


    他上楼,做完行李收拾的最后收尾。


    舍友在屋里打游戏,其余的在阳台说笑,兴致勃勃地看着楼下天井里打雪仗的男生们。


    章颐如同空气一般,打包好也如空气一般的行李,推门走出去。走过飘雪的走廊,湿滑的台阶,宿舍里说笑逐渐远去。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听见宿管的收音机在播放最新的天气报告。


    十月飘雪,天气异常,气候恶化,出行小心,差不多是这样的新闻。


    章颐拖着行李,缓慢地走向门口。行李拖行在地面上,和雪粒摩擦,发出粗粝的噪音。雪很快落满他的头发,肩膀,胳膊,还会沿着领口的缝隙往里灌。


    路上很少人,也没有什么车,视线里都是空茫一片,雪不停落,雾也起来,建筑和道路融化在一起。


    就在这其中,突然多了一点淡黄色的光点。


    明明灭灭,闪闪烁烁。


    靠近门口的位置停了辆车,一个人靠在车上,低着头抽烟。


    雪把车顶都落白了,也把那人的头和肩膀都落白了。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手中的烟丝随着由黄转红,来回交错,光照在镜片上,就像呼吸一般。


    看见章颐,佑徵掐灭了烟,直起身来:“上车。”


    第50章 023


    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滑动,车窗外白雪茫茫。


    电台关着,路上一切声音隔绝在外,显得车里格外安静。章颐低头坐在副驾驶上,鼻尖是风雪的湿凉,以及佑徵身上的烟草味。


    一个红灯路口,车停下。


    佑徵拿过一条细长的条状物,递给章颐。


    “我……不抽。”


    “不是烟。”


    章颐看了看他,拿过来,揭开锡箔纸,发现是巧克力。


    然而融化在嘴里,不甜,反倒是苦的。


    他默不作声地把巧克力吃完,一口口,吞完了全部苦味。


    下车时,地面上积雪厚厚积起,没有一点脚印。雪花密集飘落下来,擦过脸颊,反而带来温暖。路上,楼道里,光线是雪天特有的阴暗。佑徵客厅落地窗外那棵树屹立着,枝干上已白雪皑皑,有几分静美。


    “谢谢……”章颐还有点恍惚,“你能来。”


    “‘退宿’。”佑徵脱下大衣,示意章颐坐下,“你说你学校很多朋友。”


    “……”


    “相处得很好。”


    “我不知道。”章颐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佑徵把衣服挂在衣架上。


    “……”


    “如果想要换更好的住处,我给你的钱应该够用。”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章颐坐在沙发上,要把头仰得很高,才能看清佑徵的脸。但他又不敢去那上面的表情,“因为……我不知道除了你,还能给谁打。我当时,可能只是……很想听一听你的声音。没有想要……麻烦你。”


    他的视线停留在佑徵脖子的地方,对方今天穿了黑色衬衫,外面是一件灰棕色毛衣。使他觉得很安心。


    佑徵好像问了什么,章颐没有听清,然后他看见佑徵转身就走了。


    章颐试图拉住佑徵的衣角,但是没有拉住。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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