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颐。”佑徵说,“看你学校里那么多同学。现在的生活,过得开心吗?”


    章颐含糊道:“嗯。”


    佑徵缓缓呼出气,放开他:


    “也好。”


    灯笼燃尽,熄灭了。


    第44章 017


    “反正我觉得,学长没有去,是正确的。”


    昉萍喝了口咖啡,这样说。


    对面的佑徵礼貌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们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上,桌子上两杯热咖啡,几卷文稿。外面在下雨,落地窗上水滴不住往下流淌,窗外马路车来车往,一路之隔就是学校门口。


    昉萍喝了几口,有些烦躁,手指在文稿上不停敲击。


    “我听说了论文的事,还继续投吗?”佑徵说。


    “理智说要继续投,情感上一点都不想继续。”昉萍说,“我现在打开这稿子,打开我的邮箱,多看一眼都想吐。”


    “论文发表是很困难的。”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说得好好的,临到头了又告诉我给撤了。说什么内容不符,选题不恰,老实说,我没看出报告的其他人比我高明在哪里。”她看向佑徵,“学长,以前你的文章……他们是不是也是同一套理由?”


    “是或不是,没有什么差别。”


    昉萍长长呼出一口气:“从前只凭着一股冲劲和热情,觉得学长总不争,现在看来,原是我太不成熟。这次我要争,大家却都来拦我,陈昕……也就算了,清泉学长,傅园,也都是。”


    “清泉和我说了,不然,以后会对你前途有影响。”佑徵说,“昉萍,这条路,不容易。”


    “我明白。现在我有心理准备了。”


    “和清泉联系好了吗?”


    “嗯,就等着他下课过来呢。”


    几个月前会议时,昉萍看见许多认识的同辈和师长相谈甚欢,语词热络,近乎肉麻。炙手可热的学术新星陈昕站在中间,与众人觥筹交错。


    有时候看得多了,昉萍觉得荒诞,故纸堆里写文章的一群人,肚子里其实也还是彼此吹捧,男盗女娼那一码事。


    在圈子里生存,不就讲一个逢场作戏,貌合神离。要留下来,就必须守这套规矩。她秋招找教职,来陈清泉这边看看,能不能给自己帮帮忙。如果“有人”,路会好走很多,所以她还得找很多个张清泉,王清泉,或是张昕,王昕。


    昉萍胡思乱想了一通,看向对面的佑徵。


    依然那样平静,他似乎从不会为起伏,得失而失态。现在想想,或许只是因为……不在意。也只是因为学业的原因,和她、陈清泉这些人产生交际。


    但也仅此而已了。


    “学长,你真的……不回来了?”


    佑徵的目光忽然一松,伸向很渺远的地方:


    “下个月,我就离开。”


    “这么急?”


    “本来就决定回家乡,因为清泉的委托,才在这座城市多待了一段时间。”


    “国内这些东西,都不要了?”


    “或许会留给需要的人。”


    “如果就到此为止,不会感到遗憾吗?以前那么……”


    “不要乐于替人打抱不平。”佑徵淡淡说,“男盗女娼,是吗?我也一样。”


    昉萍一愣。


    “至少在这里,我发现,我所一直回忆、寻找的,也许并不是虚假的。”佑徵的语气,就像在把自己从什么里面剥离出来,又重新控制在什么里面,“我走,对大家都好。”


    “什么‘大家’?哪里有什么‘大家’呢?”昉萍说。


    “就是所有人。”


    第45章 018


    十月中,城市气温骤降,章颐断药半个月。


    衣装……试到最后。


    失去了平衡的身体,说不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伤口结痂了,但血肉下依然疼痛,皮肤,头发,心肝脾肺,都出问题。睡眠,情绪,思考的能力,都不在既定轨道上。这样列举起来,其实听起来也还好。


    有时候章颐躺在宿舍床上,头上,背上,胸口,全身,莫名其妙地往外旺盛冒着汗水。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算得上“痛苦”,又觉得这其实只是在无病呻吟。


    不知道为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乱七八糟了。


    所有……都变得这样乱七八糟。


    后来那个周末,例行上门的时候,温度还在降,配合着倾天冷雨,满地落叶,卷地的风。真奇怪,佑徵居然撑伞在楼下等他。


    “淋到雨了吗?”这样问他。


    “只有一点点。”章颐说。


    那天吃的是一碗三虾面,浇头鲜艳,汤味浓而美。一口口下肚,落到胃里,接近下面的旧疤,一口口地反复勾起疼痛。


    “这样……没关系吗?”章颐说,“那么多钱,我只以这样的方式还。”


    “没关系。”


    “以后……怎么办?”


    “……”


    “我当时拿那笔……”


    “章颐,今天,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噢……好。”章颐低下头,不再说话。


    墙上的柜子打开后,几乎全空了,只剩最后一件孤零零挂在最左侧。长至膝盖的连衣裙,从款式到面料都简单朴素,暗红色。而不是深红色,像是一种鲜红,历经日日光、风与雨的吹拂,最后沉郁成如此模样。


    佑徵对着他看了好一会,走到章颐跟前,拿出手里的卷尺:“转过去。”


    “以后……怎么办?”章颐说。


    佑徵拿着卷尺,沿着他肩膀的线条一寸寸伸开:“量一下围度,好做新衣服。”


    佑徵对手的分寸控制得很好,他的手指几乎都压在卷尺上,没有触摸章颐的皮肤。其实除了那一次,他和章颐始终隔着距离。


    就像之前说的,他冷静着。


    从肩膀开始,到手臂,延伸到腰部,双腿。皮肤和骨骼的线条,包裹着衣裙的布料,构成骨瘦嶙峋且遮且露的群山。接近的动作轻而柔缓,无轻侮,无审视,简直是脉脉温情。


    章颐听从着佑徵的指示,有些恍惚。


    “章颐。”佑徵说。


    “嗯。”


    “喜欢穿裙子吗?”


    “我……”


    “说实话吧。”


    “……不喜欢。”


    一点都不喜欢。


    “我知道。”佑徵这样说着,记录完最后的数据,收回了卷尺,“我知道。”


    片刻后,他又忽然伸手,放在章颐的脖颈侧,轻轻地抚摸,很留恋似的。


    “那为什么,现在穿上的你,和从前,没有改变?”


    一句话,似乎掩藏着什么更复杂晦涩的千百种含义,但它们对于章颐来说,仍然是如此费解。


    说得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很了解自己一样。


    佑徵的面容有些模糊,眼神却十分清晰。一点注视,一点留恋,一点……温柔。记忆破开时间,从里面打捞起关于过去的回忆,这样的眼神曾属于他,也曾落在自己身上,没有改变。


    “佑徵……”章颐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求救的念头。


    “嗯?”


    “你可以……再借我点钱吗?”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刻,放在他脖子上的手骤然用力。章颐不安地抬头,看见佑徵沉默的眼底终于积蕴起暴怒的阴霾。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对不起……我……”


    “你有没有后悔?”


    佑徵扣着他的脖颈,低下头,几乎咬在他的皮肤上说:“戏开场了,就要演到底。哪有退场了,还要再想回头继续的道理。这样不知餮足。而我的钱,本可助你飞黄腾达,平步青云。——你,有没有后悔?”


    佑徵把戒指脱下来,有些强硬地掰开章颐的手,套进他的无名指里。然后拉着他往屋子深处走去。


    章颐被拉得跌跌撞撞,试图挣扎:“你不要这样……”


    客厅左边,沿着衣柜的直线拓展,是条长而深的甬道。两边似乎也有无数相同的门,章颐只觉得自己被拉进其中一间,然后被推倒在某个柔软的地方。


    房间很暗,窗帘拉上,只有一点光隔着布料透进来。四面墙壁上似乎贴满了什么东西,贴得很仔细,不算凌乱,只是层层叠叠,非常密集。


    章颐还没有反应过来,佑徵便打开了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方形,平而薄,边缘锋利。


    是……自己的相片。


    无数的相片,无数的自己,无数自己的脸,向章颐坠落下来。


    “我曾信你说的每一字每一言,那些学业声名,我并没有那么看重,也未曾感到何以可惜。”佑徵说,“到头来,你把我,当‘客人’,是吗?”


    章颐的眼泪不停流出:“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和我说对不起。”佑徵说,“你来告诉我,我看见,我遇见的,我记录下的,我回忆的……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


    “是吗?那你可知我心?”


    “求你别再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