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徵轻轻说:“那它现在重要了。”
章颐离开后,佑徵打开柜子,看了一下剩下的衣物,按现在的进度,还有个把月的时间。
沙发上放着今天换下的衣物,因为质地柔软,蜷曲交叠地摊开在沙发上。
佑徵走过去,握上衣物,掌心感受到衣料上微微潮意,他看了一会,将衣服递到鼻尖位置,面无表情地嗅闻。
一点吐司和蜂蜜水的气息,夹杂着不知名沐浴露的味道。
第42章 015
章颐的姿容,在他入学时就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尽管个头不算太高,体型偏弱,五官排布的整体效果,也远远超出专业内男生的平均水准。秀美极矣,缺乏男子气概,这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然而,有位曾试图示好的异性同学,却逐渐发现这人挺奇怪的。
他似乎不具备一种稳定性,稳定的态度,稳定的神情,稳定的语气。很难形容,总而言之,充满了一股……紊乱的气质。
不过男性同学,尤其是章颐的舍友并没有感觉到这一点。章颐很积极,也顺利地融入进了这个群体,顺应着他们的规则,爱好,乃至一些恶习,覆盖、包裹、抹平了在容貌上的差异。
他很快就成为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男生”,成为男生们的“兄弟”。
这一切的一切,听起来,都那么令人作呕。
幸而宿舍有独立卫浴,给章颐提供了一个还算合适的躲避之地。他在这里洗澡,换衣,检查身体,吃药。
初秋傍晚,他在卫生间马桶水槽盖上清点自己的药。铺了一层纸,他把剩余的药片,一片一片挨个排好。夕阳的光芒从头顶小小窗格里照进来,使药片变得璀璨,升华为黄金模样。
它们算是劣质的仿制品,盗版,吃下后副作用非常明显,但是至少能让身体处在一个还算平衡的状态。
但现在,不够吃了。
外边“碰”的一声,宿舍的门打开,脚步浩浩荡荡走进来,伴随着笑声和汗水。是舍友们打球回来。
有人拉了拉卫生间门把,发现打不开,又用力扯了几下。
章颐慌忙打开淋雨阀:“我在洗澡。”
“你洗澡锁门?神经。”舍友嘀咕了几句,走开了。
借着水声掩饰,章颐清点完剩下的药,用袋子重新装起来,卫生间很小,干湿不分离,淋雨头的水把他半边身子都溅湿了。
舍友们的聊天声音很响,一览无遗。
拍着篮球,开了几罐啤酒,聊今天比赛对面学院的下作,某某几个女生的模样和身材,精细到脸,脖子,胸,腿。
章颐关了淋浴阀,走出卫生间。
“你怎么洗得这么慢?”舍友说,“你是女人吗?”
“……也许吧。”
“你说什么?”对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非得要……这样谈别人。”章颐闭上眼,语气听起来非常虚弱、疲倦,甚至是痛苦,“谈女生……谈老师……明明,都不相干……”
这不是一个标准答案。也不符合规则。
想要像往常那样继续融入圈子和群体,不应该这样答的。
舍友们面面相觑:“章颐,你有病吧?”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试衣增添一些衍生的场景,佑徵开始准备饭食了。
有时候是午餐,有时候晚餐,份量不多,简单的一人食,全都安排在临近结束的时候。素面,炖汤,清粥,章颐记得有一道腰果虾仁,不是清炒做法,酸甜粘稠,很好吃,他不小心多吃了几口,后来他发现,每三次就会出现一盘腰果虾仁。
木制台面,淡黄的落地灯,纯褐色的餐具,异常温暖而可口的食物,好像要比学校,宿舍,或许是“家”,更让章颐感到放松。佑徵坐在餐桌对面,和章颐彼此对称,显得他们之间拥有一种更为亲密的关系。
想不通。
不懂让自己做这些琐碎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但是,如果每次能有这么几分钟的停留,相机的快门,漠然的眼神,不可捉摸的语调,每次结束后一袋钱的债目结算,好像也变得不再那么无法忍受。
第43章 016
章颐卖花的大学城,忽然就变得热闹起来,下午三点开始,街道变得人潮涌动,络绎不绝。接近傍晚时,两边路灯和商家布置起彩灯,忽闪忽明,令人晕眩。通过布置和音乐,能得知这是在迎接九月末和十月初之间的节庆。
过于密集的人流对于章颐这种流动摊贩其实不友好,不仅有踩踏和偷窃的风险,也有可能遭到维持秩序人员的驱赶。所以他没有再骑车过去支摊,只带了些零星的花束,捧在怀里卖。
虽然他只站在角落的方寸之地,路过的人群总会注意到他。彩灯和夕阳的光朦胧照下来,花新鲜,人也新鲜。一束束地抽走,零钱一张张递来,总也还算不错。
章颐点钱时,忽然听见一声快门。
他猛抬起头,看见佑徵正站在自己眼前,一身黑衣。
“花还有吗?”佑徵说。
章颐拿起最后一支,成色有些萎顿的黄玫瑰:“只有……这个。”
“我要了。”佑徵把一张百元钞票递过来,“算在里面。”
章颐明白“算在里面”是什么意思,默默把钱接过。
“都卖完了?”佑徵说。
“嗯。”
“那么,陪我走走。”
章颐愣了愣,反应过来:“……好。”
各种沸腾的声音与气息铺面而来,很多学生,青春洋溢,三俩成群,有说有笑,环绕着不加掩饰,也不加思索的快乐和幸福。
“你……为什么会来?”章颐说。
“照顾一下你生意。”佑徵说。
“我不需要你照顾。”
“我需要关心你各方面的收入情况。”
“……但现在,在外面。”
“我知道,所以我只让你陪我走走。”佑徵侧过脸,对他笑了笑,“不用紧张。”
时隔不知多久,他毫无征兆地又给了一个笑容,熟悉而陌生,与往昔重叠。
他们并肩走在人流里,看上去没有多熟稔。街道两边商铺摊贩无数,张灯结彩,热气蒸腾。遇到站在街边的店员吆喝,向他们推销,佑徵都不拒绝,全买下来,然后把东西递给章颐。
云片糕,蝴蝶酥,毛毡画框,油彩瓷碟。
“我……我不要。”章颐接得手忙脚乱。
“我知道。”佑徵继续买,继续递。
“现在……是在做什么?我们这样……”
“感觉不出吗?”佑徵淡淡道,“我们在约会。”
他语气毫无暧昧,答得亦无迟疑,就像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章颐呆呆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又走了不知多远,遇见一家生意格外兴旺的灯笼店,摊位上挂满了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灯笼,金碧辉煌。佑徵恰好走在右手边,店员顺势上前招呼,他应了,把相机放在章颐手里:“帮忙拿一下。”随那人走过去。
相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是最新一张的照片。
章颐低着头,正在清点钞票。
前一张,则是在吃饭。饭桌前,炖汤配腰果虾仁。再前一张,是他提着衣裙在转身,衣角旋转将轮廓变得模糊。
每一张都是他,不同时间,地点,神情,姿态。相片拍得仔细、专注,并没有什么粗劣低俗的色彩。相片上的他,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含蓄的情绪,像个陌生人。
这是自己吗?现在的自己,是这样的吗?
章颐惊醒过来,将相机朝下扣住,也扣住一点将要泄露的心绪。
等了一会,佑徵没有回来。
章颐试着也走进灯笼店,光照炫目,只是没有佑徵的身影。他退出去,又在街道上四处搜索,人头攒动,那么多,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佑徵……佑徵?”章颐试着喊名字。
声音鼎沸,毫无回应。
他有些仓惶,随着人流往前,一边走得磕磕绊绊,一边朝两边寻找。直到走出了街道的中心区域,人流渐稀,才靠一点灯笼的光,看见在边沿角落的佑徵。
章颐跑过去,气喘吁吁:“你穿黑衣服,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
佑徵把金丝灯笼塞到他手里:“冷不冷?”
“你为什么突然走掉了?一句话也不说。”
佑徵摸到他手上温度:“看来是冷了。”
章颐后知后觉:“你……是故意的?故意让我……”
佑徵不回答,只说:“明白了么?”
“什么?”
“我的感受。”
这样说着,佑徵把章颐拢在大衣里。
“这里看不清。”他控制住章颐挣扎的手,“不用怕丢人。”
佑徵的胸膛有点硬,一件棉质的衣服衬着,多了点柔软。这个动作维持了很久,章颐埋在大衣里,听见佑徵呼吸起伏和心跳声,温暖到令他恍惚。即使没有药的效力,他身体内部,也莫名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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