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摩挲了手上的戒指,若有似无地笑了笑:“不介意。”


    周末之前,章颐的药吃完了。


    他在晚上去类似于以前那个诊所的地下市场买药,却看见店主在收拾打包摊位。


    “今年风声紧,受不了了,跑路了。”店主说,“剩下这些,你要的话,一次性都给你。”


    非正规诊所的“矫正”,只是把外表修整缝补正常,而不管表皮下面有多紊乱糟糕。章颐需要吃很多药,否则他的精神和身体无法继续正常。


    店主很早告知他:“这个药呢,贵的烧钱,便宜的烧命,看你自己。”


    章颐没有选择。


    他买药,吃药,把自己努力调整到还算可以的状态,然后在周末去佑徵家。


    设想过很多情况,但开门的时候,佑徵只是淡淡一句:“你回来了。”


    进屋后,也只是继续上次未竟之工作,沿着那第一条裙子往下,是黑色,靛蓝色,湖绿色。


    佑徵的品味很好,那些衣裙各有各的风姿和美,绝不重复。


    如果是女孩子,一定会很喜欢。


    第40章 013


    黑色的是绒面,靛蓝色是棉麻,湖绿色是丝绸。


    不同的质料和版型,却都很出乎意料地贴合章颐的身材。


    仿佛有一种经由记忆反复锻铸而成的模板,以此来挑选全部的衣裙。布料太过贴合,又细腻,又温柔,或是,带着硬度的刺痛,像是代替了谁的手,在抚摸他。


    这是盛夏尾端的节点,正盛。原来试穿衣服是一项并不轻松的体力活,章颐身体本就带有点汗水,他需要仔细辨认每一条裙子的穿戴方法,小心谨慎地把它们完好穿上完好换下,并且注意着佑徵的指示。


    试了五件左右,一个半小时就过去了。


    章颐身上热气腾腾,汗水淋漓。


    换下的衣裙质料上,已经被汗水泅湿了。


    “热吗?”佑徵问。


    章颐鬓角上留下的汗水已经替他回答。


    佑徵站起来,调节了中央空调的温度,走到流理台,一分钟后,端着杯水回来,递给他,同时还有一块干毛巾。


    章颐接过,尝试喝了口杯子里的水,现做的薄荷气泡水,清凉镇静,甜度很低,味道也很淡。毛巾干燥柔软,厚度合适,吸水功能良好。


    短暂调整好后,他打算继续试下去。


    佑徵却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整个夏天,都是这样维持着。


    很规律,是他必须适应的新作息。一天,一个半小时,五条裙子,不同姿态和动作。


    晴天的时候,空调温度会低些,气泡水;雨天的时候,除湿器会开着,预防着凉的热茶。只是无论怎样,窗外的树枝始终都没有长出叶子。


    后来佑徵开始问章颐问题。有时候一个,有时候很多,大学第一天时的流程,就读的专业内容,生日的准确日期,以及上课时,坐在你右手边的那个舍友。


    有一次,佑徵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头发能留起来吗?”


    章颐一怔。没等他回答,对方又自语:“噢,你还在上学。”


    或许是前者之鉴,对于佑徵,章颐失言之处太多,谎言,蜜语,辱骂,伪饰,罄竹难书。章颐也不敢再解释什么,其实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曾经想过佑徵是不是要“报复”。


    可是他没有骂过自己一句,也没有打自己。


    佑徵只是变了一个人,变成和曾经的“先生”,“老师”不同的人。很奇怪的,全然无法猜测的人。


    他坐在对面沙发上,给自己拍照。


    非常仔细地调整位置和角度,全神贯注于此。


    但是眼睛里没有任何的窥探,审视,嘲笑,轻蔑,只是很空的镇静和……冷漠。


    章颐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有些恍惚地回想起记忆里,他们相遇的雨天,佑徵的眼里,是很温柔,又很有温度。


    或许是这样……或许,自己当初才选中了他……吗?


    如果你现在也能不要这样冷漠地看着我,就好了。


    我会还的,我真的,会还……


    可每个骗子,不都言之凿凿地有个理由么?——“我有苦衷”,那么多“难言之隐”。


    夏末,新学期到来,柜子里裙子试了大半,总的金额却连债目的一半都没有。章颐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那个夜晚在自己手中停驻的蓝色戒指,也许,真的是很重、很重的。


    重到不敢细想。


    佑徵让他写下新学期的课表,连他打工卖花也包括,应该是为了方便安排时间。


    接过章颐写下的课表时,佑徵停了停,忽然问:“你高考作文,题目是什么?”


    章颐以为这是和之前那样的例行提问,理所当然地答了自己复读后的高考作文。


    一个很平庸的,中规中矩的应试题目。


    佑徵放下了课表,没再多说什么。


    第41章 014


    如果承认,章颐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例行的“工作”,会不会显得他很没有自尊?


    说到底,自尊这种东西,章颐本来也没有吧?当他从大山跋涉到城市的过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尊就已经消失、淡退,永远不能再拾回。


    既然如此,那么最初重新见到佑徵时,害怕、紧张、畏惧的心情,也显得更没有必要。现在他拥有了什么不可失去的东西吗?没有。他的人生,从很早的时候,就停止了,并不断朽烂。


    章颐害怕和畏惧的,也许只是去面对一个……在恨着自己的佑徵,以及与其相关的,卑劣的自己。


    除了淡漠的态度,以及那份不算正常的还债要求,佑徵的态度依然称得上文质彬彬。


    涉及章颐校园生活的时候,口吻就像一个关心小辈的师长。他根据课表信息,问起一些课程的内容,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金融和工程的知识也颇为熟稔,必要的时候,会提供一些非常有效的建议和指导。


    循循善诱,提纲挈领,章颐感觉比课上那些老旧的演示文稿,要来得容易理解,偶尔还能试着举一反三。


    “你很聪明。”佑徵这样对他说。


    章颐听了,好一会,才回答:“……谢谢。”


    但更多的,他们之间存留的声音,还是摄像的快门声。章颐处于被动的位置上,听从佑徵的指示。佑徵则极为仔细、耐心地将每一时刻的他,切下来,保存起来。


    已经记不清,是夏末的哪一天,章颐第几次换下沾上汗水的衣装,从柜子里拿出紧邻的下一件——右手边的大半空间,都已经空了。


    佑徵的眼睛从相机的取景器处微微抬起:“你低血糖吗?”


    章颐不太理解这个名词。


    佑徵换了个不怎么准确,但易懂的说法:“你饿吗?”


    这片土地的人们,讲究对话的气氛。如果对面是值得信赖的人,应该说“我饿了,也渴了。”如果对面是和严肃事务相关的客户、师长,应该客气地说“还好。”


    而对于佑徵,章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吃过饭了吗?”佑徵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


    “……没有。”


    佑徵拿着相机,去到流理台。


    章颐站在原地,呆了半晌,有些慌张地摸了脸、头发,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片刻后,佑徵让他过去,在餐台上坐下。


    章颐面前放着一杯温蜂蜜水,一碟切开的吐司面包。


    “吃掉。”佑徵说,“吃完。”


    “这……也……”


    “也当作‘做事’的一部分。”佑徵坐在他对面,调试手里的相机。


    章颐不再说话,低下头开始吃起来。


    就像他仍然不知道很多常识性名词,他也无法辨别佑徵每一句话的准确含义。就像不知道“你很聪明”究竟是夸赞还是讽刺,他也不知道佑徵的“吃”“喝”“擦汗”“换衣服”究竟是否是出于报复心理。


    他只能感知到,毛巾是柔软的,衣服是合身的,蜂蜜水甜而温暖,吐司松软,散发着前所未有的香气。或许只这样就好,停在这里为止,就好。


    好久,没有等到快门声。


    章颐目光渐渐聚焦,发现佑徵手上拿着相机,并未举起,只是在桌子对面注视着自己。


    不知怎的,他心头一痛。


    “……是因为我吗?”章颐说。


    “什么?”


    “你的事……是因为我吗?”


    佑徵说:“那不重要。”


    “我没有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以前……现在……。我以为我只是欠你钱,可能很多,但如果我能还清……也许……可是……”章颐结结巴巴地解释。


    佑徵了然:“你是因为这个,才答应回来的?”


    “……”


    “我知道了。”佑徵说,“那么,它能加深你对我的愧疚吗?或者,你曾对我,有过愧疚吗?”


    章颐闭上眼:“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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