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延毕了,还有空出去乱搞。”


    章颐心里紧缩了一下,轻声说:“和……谁?”


    “和女人呗。”


    “什么女人?”


    舍友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还能是什么女人?”


    信息劈头盖脸砸下来,伴随记忆骤然回潮,翻涌章颐感到阵阵眩晕,同时胃部涌上一股几欲呕吐的恶心。


    他小心翼翼,试探着问:“这件事情……很多人知道吗?”


    “听说当年N大都传疯了,他的处分文件现在官网还查得到!”舍友笑得更开心了,“不过,他看起来,还挺像个正人君子的。”


    “这帮什么博士,老师,不都这样么?有什么稀奇的?”


    “所以他那么着急结课,是察觉到什么,心虚了?”


    “李清泉找他来给我们代课,有病吧?”


    “可不,已经有学生去教务处投诉了。”


    章颐脑子里一团乱麻,如果这件事,真是“那件”事的话,那么,相比庆幸只作为一个“女人”的称呼而在这些被人咀嚼的谈资里隐身,他只是感到一种,更深的困惑:“已经……严重到会被……处分了吗?”


    为什么?


    这好像……只是他和佑徵,两个人之间的,债和隐秘。


    他的问题引起了宿舍里其他男性,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当时他同学检举的,这家伙还把人给打了。”


    如果非要对这些男性的微妙表情进行解读的话,可以说,他们似乎已经把自己代入其中,想象如果是自己,会做得有多天衣无缝,两全其美,彼此之间,也会更团结。


    “要做就做得干净点,藏藏好。”其中一个舍友略带遗憾地说,“说到底,这事儿也没什么。闹这么难看,他也太不会做人了。”


    “我其实能理解他,听说女博士都可丑了!”


    笑声一片。


    他们转过头来,像往常那样寻求附和:


    “你说对吧,章颐?”


    第38章 011


    夜晚,房间里什么灯都没有开,外面路灯夹杂夜色构成朦胧的光线,投射进来。


    佑徵坐在沙发前,像此前那样,注视着放进录像机的屏幕,他手里拿着遥控看了很多遍,经过反复调整,最后把画面暂停在最后那个女子走到中央的那一秒。


    瘦削脊背,裙摆浮动,脖颈微侧,将转未转的模样。


    他身边的沙发上,则堆满了打印出来的照片,上面姿态各异的人像,都属于同一个人。佑徵仔细地将照片中属于面庞的部分剪下来,收集在一起,然后走到屏幕前,举起一张张纸片比对着,贴在屏幕上人像属于脸部的位置。


    剪裁,调整,拼贴。


    一整夜,只做这一件事。十分忘我,浑然不知疲倦。


    屏幕闪动的白光作为映衬,照片上的脸,似乎丧失了更多的血色,增添不少病气。眼神里蕴蓄着的,是羞耻,惊慌,畏惧,不安。


    强行扭转的话,结果就是这样么?


    “滴——”电话的铃声响起。


    佑徵并未回头,他腾出右手,接起电话:


    “你好。”


    “佑徵,……是我。”李清泉的声音。


    听动静,他那边似乎有些纷争,把谁拨开到了一旁:“我知道,你别动,我会说!”


    佑徵也很配合地等待着。


    李清泉那边安静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换了种更亲切的语调:“佑徵,你还在市里吗?”


    “嗯。”


    “最近南边那个会,你没去?”


    “没有。”


    “很热闹的,你也该去看看,我们同届都去了,昉萍傅园也去了。”


    “……”


    “好吧,也还是有点小插曲。审稿人里面一老头重男轻女,把昉萍的稿子临时撤了。你说这算什么事?”


    “……”


    “但无论如何,总不能闹得太难看。好歹,最后她还是被全劝住了。这圈子很小,以后总要见面,不然将来吃亏的还是她。”


    “……”


    “昉萍和傅园今年要毕业,据说论文发得还不错,也算能找到教职……陈昕拿到国社科了……”


    “清泉,想说什么,你可以直接说。”佑徵打断他。


    李清泉有些尴尬,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你以前那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又翻出来,有些棘手。”


    “到什么程度了?”


    “听说是学生翻到以前挂在文院的处分,后来去教务处投诉,目前我是被要求写份说明……”李清泉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到这步境地,其实之前一切也都正常……”


    “你在说明里,把一切责任都写到我身上。”


    “佑徵……”


    “怎么方便你,就怎么来写。我不要紧。”


    李清泉踌躇应下:“抱歉,还没有评上副高,明年非升即走……家里女儿……”


    “我明白的。”


    李清泉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问:“佑徵,我实在不明白,你和陈昕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大家毕竟都是同学啊。”


    佑徵注视着贴在屏幕上的相片,里面的那双眼睛,的确是望向自己的:“你觉得我错了?”


    李清泉试图尽可能说得委婉:“我的建议还是,你没有到一定位置,先别碰这些,否则处理起来很麻烦!还弄得同学相伤,太不值当。”


    佑徵说:“清泉,你以为的事,我没有做过。”


    “佑徵,都已这么久了。你再解释,也没有用了。你能给我解释清,你能给其他的人解释清吗?而且,如果要解释,你应该当初就好好的把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


    “我没有想要解释。”


    “我不懂你!”李清泉说,“你本不该止步于此!我们专业的都知道,君老师为人向来毫无私心,她能要你,肯定是认可你的。在我看来,你原本是最有可能接她衣钵的人,然而最后……你要知道,外面已有人在说什么,君老师固然名高,但她……”


    “‘但她,毕竟是老了’。”佑徵说。


    李清泉一怔:“所以……你只是为了不让君老师为难?”


    “不全是。”


    “清泉,你我同学,你愿帮我如此,我已很感激。”佑徵说,“不过,不必为我过多感愤。”


    “我已不是这个圈子中人,离开前,我明白它的规则。”


    “老师很早就看透我,无锐气,是傀儡。”


    “我祖辈从文,父母转而从武,临到头来,又劝我回文。”佑徵说,“文文武武,诸般愚弄。而一点真心,一点真的……情,也留不住。”


    第39章 012


    李清泉不解其意,只以为他是说事业,劝道:“事到如今,最差也至多……从头再来而已。”


    “从头再来?”佑徵看着相片,“今日的水不是,也不能再返为昨日的水。”


    我们总喜欢团圆。


    大团圆,大欢喜。


    他本可以成为一个好人的。合乎标准,以礼相待,不为难任何人。


    可是一旦失去了些什么,总会不能再复归如初了,对吗?


    李清泉那边挂掉后,夜又深了些,电话再次响起。


    佑徵接起,这次看了一下显示屏——一串陌生号码。


    “你好。”


    “……”


    那边沉默了一会,有点胆怯地开口:“喂。”


    佑徵听后,把左手的相片也放下了:“章颐?”


    “……我看见你黑板留的电话,试试打的。”章颐那边听起来不在室内,有微微风响和蝉鸣。


    “怎么了?”


    “上次……对不起。”出乎意料的,是道歉,“我胡言乱语,脑子发昏。……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佑徵说,“如果那是你的真心话,就更没有必要。”


    章颐的呼吸听起来有些躲闪,好一会,他尽力平稳声音,才继续说:“你说的,还作数吗?”


    佑徵只作不知:“我说的什么?”


    章颐的声音仿佛一点点从唇里挤出来:“帮你做事……就算清债。”


    佑徵将左手的相片,抬起,按在屏幕上未曾回头的女子头上,越来越用力地,按下去。


    “难为你记在心上。”他说,“自然作数。”


    “我做满额度,就也可以……勾销?”


    勾销。


    用了一个好词。他想勾销什么?这笔债,还是……由此牵连着的过去?


    “可以。”佑徵说。


    “那你……定个确定的数,以那个为准。”


    “你不问我,要你做什么事?”


    章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做什么,都一样。”


    相片因为受力太重,忽得被揉皱成一团,攥在了佑徵掌中。


    “好。”佑徵说,“你周末再来,老时间。”


    “……嗯。”


    两人均未再开口,对话进行到这里,应该是差不多了,正在电话通讯将要挂断之际,章颐迟疑道:“你家里人……不介意吗?”


    月光和阴影混合交织在一起,庞大地笼罩在佑徵这孤家寡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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