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颐转回身,才发现经过玄关后,沙发正对的是几乎一整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首尾联通着是白色的柜子,如水一般浸没在墙中。


    他走到墙壁右边的尽头,踌躇了一下,拉开柜门。


    苍白的整个空间,忽然往外流泻出浓郁的色与光。


    是……裙子。


    各色各样的裙子,整齐地排列在柜子里。连体的,半身裙,刺绣蕾丝,素静浓彩,其中一件晚裙上的胸针受外光照耀,在章颐半边脸颊上倒映出一团紫色的光,涟漪般晃动。是明丽的,却比黑暗更触目惊心。


    章颐不由自主地偏过头,看向佑徵。此刻,紫色的光移至他的眼睛,把他的神情映衬得异常软弱。


    “打扮,你很有本领。”佑徵说,“试一件,这样的一袋,便算划给你。怎么样?”


    他的语气也异常温和平静。


    章颐始终不愿意抬头,但佑徵有方法使他抬头,正如他与佑徵保持相当一段距离,后者有方法使他自己靠近。


    佑徵坐在沙发上,是背光的,而章颐迎着光。他用力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摸索着衣服的质料,动作,最后静止站立。干枯树影投射在他身上,好像将他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无数块。


    “能看一看吗?”佑徵礼貌提醒。


    章颐缓慢地睁开眼睛,随即迎面而来的是闪光灯与快门声响。


    佑徵手里拿着相机,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他。


    “站到那边吧。”佑徵思忖片刻,指向了一个位置。


    闪光灯,快门声。


    又是指示声。


    章颐觉得意识,以及身体上的触感都模糊,像是被隔离了。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佑徵那双在镜头后面的眼睛。


    很黑,虽然戴着眼镜,此刻却没有一点反光。落地窗外树的枯影,是从他背后长出来,然后蔓延、缠绕到自己身上的。


    那双眼镜里没有任何的情感,连带着整张脸的每一寸皮肤,也没有任何细微的波动。没有愤怒,懊悔,忧伤,厌恶。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他变得这样冰冷。


    章颐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简直是不由自主地,从深处的泉眼里涌出。


    他为什么变得这么冷冰冰。


    当初,当初的时候,他……对自己很温和啊。


    很温和……很……温柔的。


    就算是对陌生人,就算……


    “到这边。”佑徵又给他指了一个地方,就在沙发跟前。


    章颐走到那里时,只能蹲下来,这时候,他离沙发很近,和佑徵也只有咫尺。


    大概是十公分的距离,镜头对准他的面庞,闪光,快门。


    佑徵端着相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圈素洁,近乎铁灰色。同时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扑过来。


    佑徵察觉章颐的目光,将相机调转过来,给他展示屏幕上最新的画面。


    “好看么?”


    不知道是在问照片,还是戒指。


    “……好看。”


    第36章 009


    章颐最初注意到的是戒指,而后才将视线聚焦在相机上。


    显示屏幕上是非常清晰的人像,同时镜面又反射出此时章颐的脸庞。


    一点迎着光的,无缺无遗的皮肤,仿佛被挖去、蛀蚀了一般空洞的眼睛,半张半合痴妄的嘴,以及布面上浓郁的紫色油彩。


    人初醒的时候,总会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比如章颐在宿舍醒来时,往往还觉得,自己躺在深山中家里的土炕边,推门便是无尽的荒原。


    而这个瞬间,屏幕中的映像,却的的确确地将他推没进一些丑陋的记忆和过往里。


    章颐不由伸手一推,将相机打落在地上。


    片刻静默。


    “你的那条裙子,我总是找不到一样的。”佑徵神色不动,“在哪里买的?”


    “我忘了……”章颐喃喃,“我已经都忘了。”


    “你忘了,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我会还的,我说我会还……因为我说我会还!”


    佑徵端详了一下章颐,承认:“你,的确变得不一样了。我快认不出。”


    “……”


    “如果不再见的话,你还会还吗?”


    “……”


    “还是说,‘忘了’。”


    章颐一点一点地抬起眼睛,看他。眸里都是血丝,并且,一点一点积蓄起泪水。


    他觉得大脑的血液被抽空了,或是被填满了,亦觉得精神无所遁形,袒露在外面,被鞭笞,以至于恍惚,茫然。


    佑徵继续说:“你是因为,现在社会上男性能获得更多便利,才成为如此吗?”


    “啪”的一声。


    章颐拿起沙发上放的书,反射性地挥过去,不偏不倚地打在佑徵的脸上。


    纸张破开,后者被打得微微偏头,眼镜也飞脱出去,落在一旁。


    静默。


    章颐在漫长的停顿后,极缓慢地呼吸了一下,他仿佛也被自己的行为吓呆了,后退几步,狼狈地站起来,逃开去。


    佑徵面色分毫不动,失去眼镜后,视线变得模糊,他伸手试图去寻找眼镜,但只摸索到了破损的书。


    他拿着书站起来。


    “小颐。”


    章颐不应。


    “小颐。”他穿着拖鞋走过地面,发出轻轻拍打声。


    不应。


    “小颐。”准确地绕过了茶几和沙发的边缘。


    始终不应。


    佑徵思忖了片刻,放弃了其他位置,直接走向柜门边缘转弯的角落。


    “小颐。”他轻声喊。


    “别叫我……”章颐说,“别这样叫我!”


    佑徵把手里破损的书递到他面前:“汲古阁的孤本。”


    章颐睁大了眼睛看他。


    “这一笔,是不是该加上?”


    他这次没有说数字,听起来却比那更残忍。


    章颐喉咙动了一下,好像终于崩溃了:“你们这么有钱……为什么偏偏要来……为难我。为什么……只抓住我不放。”


    “……”


    佑徵的眼睛,似乎比不戴眼镜的时候,多一点温度:“因为我无……”


    “你说得对。我,怎么好过怎么来。”章颐说。


    “这个世界女人强,我就变成女人。这个世界男人强,我就变成男人。什么东西做主,我就变成什么东西!什么样子能顺当往上爬,我就变成什么模样!”


    “我是小人,我骗,我偷,可是,这也是凭我的本事偷来、骗来的钱!……你的钱呢,是你自己的吗?”


    章颐的声音颤抖得非常厉害,几乎不成语调。泪水流下,覆盖、浸湿了整张脸。


    好一番厚颜无耻的宣言。


    自私,恶毒,刻薄,寡恩。


    窗外夏风吹过,刮得树枝来回摆动。


    “好的。很好。”佑徵一字一句地夸他,“说得很好。”


    第37章 010


    章颐回到宿舍是傍晚。


    宿舍里打着很强的冷气,其余舍友正围拢在一起打牌,热火朝天地聊些什么。


    舍友听见动静,瞥他一眼:“又去打工啊?”


    “嗯。”章颐走到床边,扔下包,有些疲倦地倒下去。


    他身上的短袖几乎被汗水浸透了,头发和脸部也都湿淋淋,汗水涔涔。像是在外边烈日里奔行了很久似的。他的全身都很疼痛,从脑,一直蔓延到腹部的疤痕。


    佑徵其实没有被他的话激怒。章颐也奇怪,为什么他会没有被自己的话激怒。


    相反,他颇利落地将那袋钱划给了章颐:“这是你今天的酬劳。”


    “……我不要。”


    “那么,账目上这笔,也该划掉。”


    佑徵点到为止地结束了今天的会面,示意章颐可以告辞,仿佛笃定下次亦能轻易让他再回到这里。


    “我知道,你很看重自己的人生。”告别时,佑徵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能以更人道的方式解决,而不是其他,对吗?”


    ——


    “所以,那个叫佑徵的老师果然是不怎么样,你说对不对,章颐?”


    “……嗯。”章颐不由自主地附和。随后他才回神,发现这是来自现实的声音。


    桌子旁边,几个室友哈哈大笑地看着他:“对吧对吧,你也觉得是吧?现在的老师真可怕,表面还真看不出来。”


    章颐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信息,有那么片刻,几乎以为自己的过往和秘密都被曝光,袒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你们在谈……佑徵……老师,吗?”


    “嗯。这几天都在谈这个——你没看论坛?”


    “我不知道。”章颐心脏跳得忽轻忽重,“他怎么了?”


    “谁晓得,反正他以前的事情莫名其妙被谁翻出来,好精彩。”舍友们对此似乎非常有热情,争先恐后地转述起传闻和消息。


    “他是一个关系户。”他们如此开头。


    “没有什么本事,也做不出什么成果,纯靠爹妈,才读上博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