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理智的,有良好道德品质和素养的人,但凡和他接触一定时日,都会认识到一点。他对于章颐的“宽容”和“放过”,似乎显得当时对话时章颐感受到的压迫,只是一种庸人自扰的幻觉,也似乎让章颐觉得,也许自己当时做的事,只是一件小错,可以被原谅。


    每次看见佑徵,章颐的脑海中都会陷入这样的漩涡,一种幻觉性的解脱和宽慰,以及现实里将他拉回的罪恶和耻愧。自我消耗的漩涡使他几乎没有力量再维持“合群”状态的表演,因此在舍友和男同学眼里,章颐变得古怪而莫名其妙了,应该在开一些玩笑时附和的起哄,他没有了,应该在男性间时常进行的聚会,他缺席了,很流畅能说出的脏话,他也不说了。


    直到又一次课上,将近下课时,佑徵刚好将一章节讲完,于是他放下粉笔,说:“同学们,下节课李老师就会回来了。”


    他的语气那样自然,平平无奇,仿佛只是一个群众演员卸下所担职责后的谢幕。


    学生们反应过来,为他离开的突然而感到意外,因为他甚至没有任何提前预告。


    “我本来就只是李老师请来帮忙的‘临时工’,算不得什么老师。”佑徵这样说着,稍稍闭上了眼,“现在,我该去处理我自己的事了。”


    是错觉吗?他的眉眼里,居然隐隐有股厌倦之色。


    章颐将佑徵留下的地址抄录下来后,没有将掌心的字迹洗去,而是留着,等它们一点点,随着日子过去而磨损殆尽。一种心理作用吧,他以为可以把这当作一种疼痛,罪印,多保留一刻,他的债便可以偿还一些。


    他选了中旬一个天气还不错的日子,将银行卡擦拭干净,小心地装在信封里,放进包里,与其一起的,还有他为数不多的一些存款。


    他心里想的解决办法很不成熟,很简单幼稚,但他愿意践行的心,是真的,这回,一定是真的。


    一路上,章颐在心里反复演练已经准备好的话:


    先是诚恳的道歉,然后归还银行卡,最后拿出存款,说这是先还的一部分,剩下的我会尽力尽快还,虽然现在对我来说还有难度。虽然你可能并不在意,但是,你的钱,在那个时候,真的对我,我的这个人,我的整个人生,是……救援。


    那么,佑徵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应该会说:


    “没关系,这件事情不那么要紧,不用太紧张。”


    或者是“没必要因为这个占用太多时间,我们都不需要太着急。”


    再或者,是“原来你一直记挂着,有这份心很好。”


    以及……


    “如果能帮到你,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章颐一路想着,心神不宁地来到地址上的住处,进门岗,上电梯,然后,是敲门。


    三下以后,停了不多久,门被打开。


    佑徵身上穿着很宽松的居家衣服,一股淡淡的咖啡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下午好。”语气很温和。


    他背后是很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外面,一棵同样很大的树,明明是盛夏,却只剩树干枝叉,叶子都枯萎了。


    第34章 007


    里面的冷气温度打得非常低,门刚打开的时候,章颐的皮肤就打了个寒颤。


    佑徵转身走进去:“屋子昨天清扫过,记得脱鞋。”


    章颐走进玄关,然后把门轻轻关上。他脱下鞋,踏在地板上,木板的冰凉沿着血液供给的脉络传递到他全身。整个屋子摆放很简洁,落地窗,沙发,茶几,外面的树,甚至是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位置,都让章颐感觉踏进了一个记忆里的空间。


    他迎着落地窗站着,对面,佑徵坐在沙发上,很从容、悠闲的模样,他手边放着一本书,只看了一半。


    “感到意外?”他看出了章颐心中所想,“我会把每个地方的住所模样保持一致,这只是一种个人习惯。”


    章颐有些不安,从包里拿出信封,放到茶几上:“这是你的银行卡。”


    “把信封打开。”佑徵说。


    章颐愣了愣,伸手撕开信封的口子,拿出里面的银行卡。


    那张银行卡很旧了,上面布有细微的划痕,斑斑驳驳。


    “你有再去试着用它取钱吗?”


    “……没有。”


    “那么,你觉得这张卡还有效力吗?”


    他不等章颐反应,继续说:“关于其他的部分,你想得怎么样了?”


    章颐看着那张卡,停顿了会,又接着往外拿出一些捆扎好的现金,放在旁边。钞票都很旧了,面额大小各有不同,显然是一点点零碎积攒起来的:“我现在只有这些……但我会努力还的,等我有了工作,我会……我们可以立个……”


    “有没有数过,你欠下的是多少数目?”


    章颐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他开始觉得腹部传来剧烈的抽搐和疼痛。


    “……五万?”他脑子里碎片地跳出一些数字。


    佑徵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十五万?”他想起来还有那枚戒指。


    沉默。


    “……二十,二十万。”他好像算错了。


    沉默。


    “二十……二十多……?”是不是,还要,加上利息?


    你说句话啊,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着我?


    不是这样的吧,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你觉得那枚戒指的价格应该怎么算?”佑徵终于开口了。


    之后他好像报了一个数字,那枚戒指的原价。


    很长的一段数字,遥远又磅礴,传到章颐的耳朵里,却变得模模糊糊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原来在佑徵面前如此脆弱,一触即溃,同样,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佑徵与回忆里的,与学校里、教室里的佑徵,的确是完完全全,不同的模样和气质。


    “你觉得呢?”


    “……”章颐很低地说,“我……不行……”


    “是吗?”佑徵说,“但老师和学生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章颐想了一会儿,点头:“我们现在是……”


    债主和欠债人。


    佑徵一直在看他。


    章颐站着,只低头盯着桌面上的卡与现金。


    阳光是从窗户照进来的,佑徵的身影倒映在桌面上。忽然,那身影站起来,离开了沙发,于是他背后玻璃外的树的枝叉,便代<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影铺洒在桌上,狰狞而枯寂的模样。


    佑徵穿着拖鞋,从沙发边缘,绕过茶几,在章颐面前站定。然后他伸手,将章颐的面庞托起来。


    “小怡(颐),是吗?”


    章颐被迫和他对视,说不出一句话来。


    佑徵的眼睛藏在眼镜片后面,微微反光,很黑。他轻轻开始抚摸章颐面庞的细节,却不带有什么出格的意味。


    他的手上有一些茧,和皮肤接触,带来一些摩擦的感觉。在章颐心底里,唤醒了一些遥远的记忆。


    然后章颐看见,他黑色的眼眸里,似乎稍纵即逝地划过了一些温度。


    “怎么又露出这种表情?”佑徵说。


    “……”


    “你这样骗过多少人?”


    “……”


    最后,佑徵轻轻说:“当初为什么选的是我?”


    章颐看不懂他的眼神,听不懂他的问题。佑徵的话里,好像藏着什么十分可怕的东西,快把章颐给完全吞噬了。


    佑徵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总该回答一个吧?”


    仿佛为了自救一般,章颐听见自己的嘴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因为你刚好……在那里。”


    佑徵没有说话,他的手停顿了一下,接着从脸庞缓缓移至脖子,然后在领口的位置,替章颐整理了一下衣服,收回手,转身,重新坐上沙发。


    “你不是要钱吗?”他好像彻底冷静下来了,从旁边的角落拿出一袋东西,放在桌上,


    “我有的是钱。”


    第35章 008


    横亘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纸袋重重压在章颐那沓碎纸钱上。


    纸袋是很普通,很朴素的袋子,纯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做工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袋子里却垒满了现金,鲜红,崭新的百元纸钞,随意地横七竖八地垒上去,几乎要溢出袋子。


    “我比你虚长了一点年纪,不太看重身外的东西。”佑徵说,“你帮我做点事,就算清债,怎么样?”


    沉默。


    章颐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袋子钱上面,很入神的模样,似乎很为那钱所吸引的模样。


    毕竟,是那么漂亮的,钱啊。


    佑徵迟迟没有得到反应,说:“如果你……”


    “行。”


    章颐目光依然没有从那沓钱上离开,他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行。如果能这样的话。”


    佑徵露出一个礼貌的,又很淡的笑,不知是不是欣赏欠债人的守信与果决:“好。”


    他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指示章颐:“打开你身后,最右边的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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