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这时,有人在章颐车前驻足:
“花很新鲜,有什么推荐的么?”
“……”
那人还耐心地等了一阵,才问:“怎么不说话?”
章颐没有抬头,磕磕绊绊地说:“洋甘菊,郁金香……洋桔梗……”
车上点着一盏小灯,映着他的面庞如雪,映着花团簇簇。
对方似乎很认真地挑选起来,伸手拿起一束:
“多少钱?”
“不要钱。”章颐说,“……你拿就是了。”
他像是为了阻止那人再开口,胡乱拿起几束花,就塞过去,结果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衣袖,又受惊般地收回来。
离地半米的雾气越积越浓,天空的色调也越来越暗,路上行人来往,就他们两个静止着。他们没有使用任何称呼,仿佛彼此就是初见的卖家和客人。
终于,空中一点响动,往下坠落液体。
章颐心神不宁,几乎没有察觉到不断落在身上的雨水。夏天的阵雨是热而湿的,淌过皮肤,就像蛇蜿蜒而过。
过了一会,对面那人好像轻轻叹了一声,撑开伞,挡住章颐和花摊。
他看着章颐,说:“真遗憾,下雨了。”
第31章 004
章颐对上对方的眼睛,伞下面仿佛构筑了一个密闭的空间,让佑徵显得无比近,无比具体。
有时候,章颐觉得佑徵,就像一个虚假的人。
出现在章颐最需要的时候,然后提供了一大笔的钱,再然后,那么恰到好处地退场了。
可是他追过来了,从很遥远的地方一下子来到章颐的跟前,非常真实,而且变得很不同。
眼镜下面那双眼睛,为什么那么黑,那么……平静,死寂,没有任何波澜。让章颐感到害怕。
当初,当初的时候,他明明不是这样看自己的啊。
不过,现在是该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吗?赶紧说点什么,要自然地,老练地说些什么。
好半晌,章颐开口:“你认错人了。”
第一句话就错了。
佑徵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温和地笑:“你不是章颐同学吗?课后遇到你,真巧。”
他使用的是任课老师对学生的口吻。
“……”
“课后还来兼职,真辛苦。我以为你并不缺钱。”
“……”
“没有申请助学金吗?这是学校的失职。”
他似乎对章颐非常了解,每个问题都踩在章颐的痛脚上。助学金,章颐不是没有想过,但是,现在的他只有一个人,没有过去,他不想再填写和剖白家庭信息,这不仅痛苦,而且危险。
章颐的道德和自尊总是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也难怪他变得这样混乱。
佑徵始终注视着章颐,又说了些话,用词很节制,全然不在意后者有没有回答。总而言之,全是些师生间的谆谆教诲,只字不谈过去。
恰恰如此,每段词句却都是对章颐缓慢的精神宰割。
路上的人都走空了,雨水扬起地面的灰尘和雾,在半身高的地方集聚起磅礴水汽,困住了章颐。
他抬起手想要拨开佑徵的伞,希求能从空间的禁锢里逃脱开去。可是那个伞柄牢牢握在佑徵手里,怎么用力都分毫不动。
“淋雨,会感冒的。”佑徵像个老师那样好心提醒。
在他黑寂目光的注视下,章颐心里的某些东西终于溃解了,他战栗起来,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来抓我的?”
这次是佑徵不说话了。
“虽然……你要相信,我是有原因的,我是有原因的!”
章颐的话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佑徵慢慢说:“刚才,不是说认错了吗?”
他这样冷静,好像在慢条斯理地戏弄什么砵里的玩意。
章颐停了停,说:“是不是,能还,就好?我可以还,我会……还的,但是,可能需要时间……”
佑徵一手撑着伞,另一手托着怀里的花束,他维持原来动作不变:“你能还什么?”
“……”
“袋子里的钱?”
“……用掉了。”章颐嗓子哑了。
“西服外套?”
“跟别人换了东西。”
“戒指?”
“……我卖了。”章颐终于无法坚持,闭上了眼,“我当时很需要钱……给你和你妻子造成困扰,对不起。”
他没有看见佑徵的眼眸微微凝缩了一下。
“卖了多少钱?”
“……十五万。”
片刻静默后,佑徵说:“你卖得便宜了。”
“我不在乎。”
第32章 005
“那么,银行卡?”佑徵听起来没有因为章颐的回答而生气。
这件最后的东西终于给了章颐一些微茫的喘息机会,他急促地说:“还在……还在,还在的!”
他开始在贴身的背包里手忙脚乱地翻找,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卡放在我的宿舍。”
这话连着他前面的回答,真是构成了一串再典型不过的厚颜无耻的骗子话术。
“真的,卡真的在,我一直留着,我现在就可以去给你拿,我马上,今天就可以还……”
“抱歉。”佑徵看了下手上的表,说,“我还有约,先失陪了。”
章颐一愣,不知道为什么,血液突然凶猛地涌上脸颊,使他有想流眼泪的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说:“什么时候,我还你……?”
“最近可能都没有空。”佑徵看起来在认真思索,仿佛从自己行程里抽空处理这件事着实是麻烦而浪费时间,“……下个月吧,中旬。”
“下个月?”
“你不是不在乎么?时间是最不值得在乎的东西。”
佑徵的目光移向伞柄,章颐这回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接住了伞。
佑徵腾出空余,从口袋里拿出笔:“伸手。”
章颐不明所以,将另一只手伸过去。
佑徵提笔在他手掌写字。
写的是连笔字,用力又连绵,坚硬的笔尖带着湿滑的墨水从章颐手掌皮肤刻划而过,带去一种很痒,且疼痛的感觉。
“抖什么?”佑徵面不改色地写完,收回笔,重新拿过伞,“我的地址。”
章颐狼狈地低下头:“我会还的。”
“不用着急。”佑徵语气很温和,他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着急,“至于其他的,我会再想想。——你也想想。”
夏季阵雨过得很快,云层有一部分仍下雨,一部分已经掀开。一点夕阳的光射落在地面的雾气。
阳光,真的能穿透雾吗?还是,只是被雾吞灭了而已。
李清泉接到佑徵电话的时候,刚吃完晚饭在辅导女儿功课。
“清泉。”
“佑徵,有什么事?”
“课我可能要提前结束,不能按原来约定了。”
“嗯?!怎么讲?”
“要处理一点私事。”
李清泉拿过桌上的日历:“我看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噢,那还有段时间。也成。我腿恢复得比预想快。”
其实李清泉也说不清为什么代课这件事,第一想到的人选是佑徵。可能是一点遗憾?或是一点感慨?
佑徵刚来的时候,李清泉和妻子亲自去迎接,他对妻子介绍说:“这是佑徵,君省瑜老师的关门弟子,做学问勤恳,脾气也好,在我们院里是……”
话说到末尾,才发现说得茬了。不是滋味。
很有名望?还是很受尊敬?
无论哪一种,都像是别有意味的讽刺。
后面单独聊天,李清泉说:“佑徵,刚刚抱歉了。”
“哪里,清泉谬赞,我倒受之有愧。”
李清泉安慰道:“人总会犯错,改了就好了。”
佑徵没说话。
“欸,佑徵,你是该三十一了吧?”
“还有几个月。”
“没有想过成家?时候差不多了。”李清泉笑着给他看手机里女儿的照片,“瞧我,女儿都这样大。”
“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佑徵淡淡说,“可能命里没有。”
第33章 006
章颐越来越觉得有些茫然和恍惚。
一件他至为恐惧的事情,延宕两年后又来到跟前,然而似乎只是他以为很重要,其实这对于别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至少能确定的是,自重逢起,佑徵很少和他有交流的机会,除了那一次留下必要的地址信息,再也没有任何的私下见面,即使是那几次对话,佑徵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近乎愤怒的表情,或者严厉的责骂——这很符合他外表给人的印象。无需章颐刻意躲避,他也少有能在校园里遭遇佑徵的概率,偶尔几次和同学一起碰上,只需要跟着大家一起打招呼,佑徵便会一视同仁地回应一句“同学们好”,然后和他们分开。课堂布置了几次小作业,佑徵给章颐的关注不比别人更多,所打分数也公正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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