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样的自我介绍。分毫不差。
章颐依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感到空气像凝固那样变得沉重,后背疯狂分泌冷汗,胸口产生剧烈心悸,胃部传来呕吐和疼痛混合的感觉。他艰难地移动了一下手指,看向身边咫尺之遥的窗户。
好想……跳下去。
通识课不比专业课,只有四十五分钟长,一分钟由六十秒构成,四十五分钟就是四十五个六十秒,你知道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数字吗?
佑徵的身影在讲台上走动,那是教室的中心,无论看向哪里都无法在余光里避开,章颐试图闭上眼,结果是声音变得可怕得清晰,风声,树叶声,学生交头接耳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喝水的声音,种种,都无法覆盖其中佑徵说话的声音。
声线有点低,很平和,口齿清晰。
他的声音如此稳定平静,好像根本没有因为自己受到影响,他只是在上课,并回答学生的问题。
四十五分钟时间往前推进,任何一秒都没有出现异常。
待到最后一秒的时候,下课铃声响起。佑徵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开始收拾书稿:“今天就到这里,大家下课吧。”
接着他随着学生的人流一起走出了教室。
章颐有些恍然,直到旁边的舍友开始催促:“今天有这么热吗,你脑子都糊涂了?”
“热……么?”章颐没听进去,只跟着重复。
“瞧瞧你头。”
章颐摸了摸,发现自己额头上的头发都湿透了,垂下来贴着皮肤,湿掉的头发并不热,是冰凉的。
第29章 002
章颐不知道自己以往是怎么和舍友,以及其他男同学相处的,可能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那些人的步伐和谈论的话题,并且在恰当的时间节点,和他们一起发出同样情感色彩的笑声吧。
其实更多时候,章颐宁愿自己一个人呆着,或者能好好睡一觉。
今天注意力一出问题,他就很明显地和那些男生游离开来了。
男生们按照以往下课的路线,走出教室,教学楼走廊,咋咋呼呼地朝宿舍走去。男人的话题也许有很多,但里面肯定包含了“女人”。
上到电影明星,中到身边的女学生,乃至自己的母亲。
章颐魂不守舍,走出教学楼的刹那,太阳光照下来,竟然反而让他有种惶恐不安的感觉。
他走在队伍最后,忍不住环顾四周,确定没有看见那个心里想着的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说是吧,章颐?”
“……嗯?”章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叫自己。
舍友觉得他今天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换老师,结果还是个男的,就不能来个美女老师吗?”
“……喔,喔。”章颐终于反应过来,“对,文学作品赏析不是……李老师上的吗?为什么换人了?”
“李清泉腿折了,你不知道?”
章颐没说话。
“不过今天我看,新老师脾气还行。”
后面他们又说了什么,章颐已经听不清了。
晚餐的时候他去食堂,简单打了点饭,然后去窗口领免费汤,章颐每天食物的很大一部分来源,就是食堂的免费汤,每次他会拿很多碗,三碗,四碗,或者更多。
两年里窗口打汤的人换了很多,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他。第一个人问:“你为什么拿这么多碗?”
那时候章颐还会说:“因为我很饿。”
第二个人问:“你是穷鬼投胎吗?”
章颐会答:“免费的为什么不拿?”
第三个人不想给他:“你都拿光了,别人喝什么?”
章颐:“我排在前面,我凭本事拿。”
后面再有人问,他便不再说话了,拿了就走。
他好像的的确确,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无赖了,对吧?
章颐喝着汤,把药吃了,回到宿舍,身体的紊乱却也没有平复下来。
春夏之交的夜晚,能很清晰地感受到气温的上涨。他躺在床上,听见舍友又在聊些乱七八糟的话,偶尔或许也掺杂了自己的名字,章颐面向着墙蜷缩起来,没有做什么回应。
那一周里,章颐每天很早的时候就去走廊里看太阳升起,他恍惚觉得朝阳会送来给自己的审判,但一天又一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晚上的时候他常常做梦,在夏天里梦见秋天的雨,漫起来,把自己淹死。
七天过去,来到第二周。章颐从很早的时候就起来坐在桌前发呆,渐渐的,光线由黑色变成青灰,再变为大亮,不断接近通识课的上课时间。
临近离开时,章颐说:“我能……不去吗?”
舍友看他像在看神经病:“哈?不去没学分,你要重修,没办法毕业!”
真是个非常充分的,令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们在教学楼外刚好碰见了佑徵。
男生们很自然地打招呼:“老师早上好!”
佑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们:“你们好。”
“老师,你要给我们上到什么时候啊?”
“准确来说我并不是学校老师,我只是帮你们李老师一个忙。他身体康复,就会回到正常。”
一个男生凑上去想套近乎:“那我们能悄悄打听一下,课程考核是什么形式吗?”
“抱歉,这不在我负责的范围,都要看李老师怎么决定。”佑徵说,“你们是朋友?”
“啊,我们都是一个班的。”
佑徵的目光从左往右扫过他们,最后似乎停在了靠边的章颐肩膀上:“你们关系真好。”
章颐猛地把舍友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了下来。
他冷不丁地和佑徵的目光接触,后者的眼睛黑黑的,戴着眼镜更显平静,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这样淡淡地看着自己。
看一个学生,一个人,或者随便什么东西。
第30章 003
“上节课简单介绍了一下课程框架,李老师之前讲到哪里?”佑徵低头翻讲稿。
“《包法利夫人》。”有学生回答。
“讲了多少?”
“李老师让我们读小说,说要讨论女主角的人物性格。”
“好。”佑徵说,“我们就按这个继续。——大家都读完了吗?”
教室里学生的反应各有不同,读过的能理直气壮地应答,没有读过的则在人群沉默以蒙混过关。佑徵又把小说详细地复述了一遍,也提及了一些关键的时间节点和细节。
艾玛,一个农家女,读过很多罗曼史,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不断欺骗医生丈夫夏尔,与几位异性牵扯,在追求爱情和生活的过程中负债累累,最后在绝望里服毒自尽。
“大家有什么想法,随便谈谈就好。”佑徵这样说着,随便在名单上挑选同学回答。
第一个学生还有点紧张,憋了半天只说:“艾玛……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其他人不由都被逗笑了。
佑徵微微一笑:“是的,她很美。”
第二个学生站起来的时候,明显自如了很多:“我觉得她喜欢看言情小说,喜欢得有点疯魔。”
“她很虚荣,也没有基本的道德自觉。”
“她以为依靠欺骗和出卖皮相,就能改变命运吗?”
“她骗钱,举债,借高利贷,谁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是错觉吗,章颐渐渐觉得,这些站起来的学生,在周围环成了一个圈,把自己包围起来,一点一点逼近。
随即,右手边的舍友被喊起来,对方当时正在打游戏,也显然没有读完什么《夫人》《小姐》,信口胡诌道:“反正我觉得她不适合做老婆,我妈肯定不会同意的。”
真是个荒谬的回答。
佑徵只是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波动。
“那么,说了这么多,旁边的同学,”他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到了章颐身上,“你要替她辩解一下吗?”
章颐想躲开他的目光,然而整个人像被攫住了,难以动弹分毫。他想说些什么不同的,对,辩解,为自己辩解一下。
骗,骗钱,是有理由的。
有理由的话,是不是就能,多被原谅一点?
可是他要合群。
这么长的时间,他要合群,他也要继续保持着合群。融入同龄的男性群体,并这样去融入社会。附和他们的趣味,不要反抗,不要质疑。合群的滋味真的很好,很安全,对吗?
“其他人,说得,都很好。”章颐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干瘪而停顿分明的声音,“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佑徵注视着章颐的眼睛,无失望,亦无喜悦。
“人接受了超离他自身处境之物,”他说,“就愈能感到,欲望没有止境。”
章颐渐渐意识到,其实之前两年能正常过下来,只是因为佑徵的沉默,让自己能有逃避和喘息的机会吧?
他还勉强维持着生活的规律和节奏,周末傍晚,像往常那样骑车出去卖花。
章颐模样好看,比其他买花人都要出挑,所以生意一般还不错。今天气温闷热,路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天又转阴,路上行人眼见着要落雨,都步履匆匆,没有心情留意花摊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