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从中作梗,没有鸠占鹊巢。


    章颐考中了。


    一所没那么差,也没那么好的学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章颐用小刀很小心地一点点割开。然后撕下封口,抽出里面印着自己名字的纸。


    原来只有这么薄。章颐想。


    这么薄的一张纸上,就能承载着一个人的命。


    按照规矩,章颐去寺庙还愿,捐了一笔对他来说不小的钱。


    寺庙工作人员登记的时候,询问他的名字。


    “章颐。立早章,臣页颐。”


    对方按他说的写下了,夸赞道:


    “很好的名字,说明你会长命百岁的。”


    第26章 13


    城市的规则弄清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电梯一开一合,汽车奔驰不息,电脑手机霓虹的光芒在燃烧,而这其中承载的,也不过是平凡的人而已。


    城市与山村各有地狱,只是因为距离,而各自在彼此眼里显得挺美。山村在城市眼里是世外桃源,田园与自然的乌托邦,城市在山村眼里是摩登的代名词。


    同样, “大学”之所以名为“大”学,也只不过因为它比小学、中学要大那么许多而已。其中汲汲名利,勾心斗角,庸俗的人际往来,刻薄的等级歧视,以及一点虚薄的脉脉温情。


    既然城市,大学,和山村,中学都需要由人来维持运作,那么一切人的优点和卑劣,也都有。


    章颐在还没有对城市和大学有真实了解之前,就已经付出了过于鲁莽的代价。


    他其实不知道该准确去“恨”谁。


    恨对初次高考名额的剥夺?


    恨从小给他编织知识的美梦的书和老师?


    恨只顾着吃、喝、嫁娶与生养,繁殖的家人?


    还是恨好高骛远,自不量力,没有道德底线的自己?


    章颐就这样斩断了一切的联系,独自一人进入大学的新环境。因为最初来到城市的某个夜晚,他把自己剖开了,堕落了,所以他接下来只能慢慢地往下溺水。


    他上课,考试,吃饭,写作业。他和舍友,和班级男同学相处得还不错,因为他能比较自然地跟着他们说一些脏话,尽管那些字眼碾过喉咙,带来呕吐的感觉,但他面不改色。


    他保持着一点岌岌可危的礼貌,其他地方迅速地庸俗下去,他很久很久不读小说,不读诗,他凡事总会先问有没有好处,报酬,他已经有了能和人磨上半小时的厚脸皮。他成为一个合群的人。


    此外,他却很小心地保持着自己皮肤的暴露程度,有时候,也会常常发呆,困得睡不醒。


    章颐的身体变得越来越乱七八糟,连带着精神和情绪也异常紊乱,他需要不停吃药。原来对他来说,想要变正常,是很贵的,要不断充钱才能维持。


    他无法做体力活,于是在市郊批了一些花。周末傍晚骑车到离学校很远的另一个大学城售卖。


    夜晚里点着灯,花开得一簇簇。


    土的,有夹竹桃,水仙花。


    洋的,有满天星,洋桔梗。


    昼与夜,就这样在他身上分割开来,切无数碎片。


    新学期多了一门文学通识课,由文学院一个最近新来的青年讲师授课。老实说,讲得不怎么样。


    而且文学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呢?不能带来钱,不能带来房子,工作。


    课上很多学生一般都开着电脑在做自己的事,赶作业,整材料,打游戏,看电视剧,等等。章颐很容易困,他就常常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顺便听听。


    “在柏拉图那里,有个圆形人的说法,人类最初有四条胳膊,四条腿,两张脸。”老师说,“后来神将其劈做两半,由此就有了男人和女人。”


    章颐听了,想:神,为什么不对我挥刀相向?


    后来没几个月,听说那老师就摔骨折了。不过反正课是没停,毕竟和学分挂钩。


    章颐没什么所谓,新的一周临近上课,照旧在窗边找了个位置,然后趴下来睡觉。朦朦胧胧里,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但是这声音很奇怪,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发出来的。因为遥远,甚至有点令人留恋。


    那一刻他还不知道,这是预告的回响。


    他延迟两年的罪,要开始清偿了。


    第27章 000


    窗帘拉开半边,将玻璃切割出一半透明的景观,外面天阴沉沉的,偶尔闪烁着微茫的灯火。玻璃上映现客厅内部昏黄的落地灯,似乎是一个新的太阳。


    “佑徵,今天感觉如何,和学生相处还顺利吗?”电话那边,李清泉的声音,听上去还在和女儿说话,“好,好,爸爸待会陪你拼图。”


    “我替你点名了,今天是全勤。”


    “哈哈,好,好,之后也按这样来就行。”


    “清泉,你的腿恢复得怎么样?”


    “老样子,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还躺在床上,估计下周才能下地。复健课程都排好了。”


    “你好好修养。”佑徵说,“不用着急。”


    “打乱你回家的计划,真不好意思。有空在这儿多逛逛。风景还不错。”


    “嗯。”


    李清泉总觉得电话那边的语句停顿有点奇怪:“佑徵,你在抽烟?”


    佑徵移开右手,弹了弹烟灰:“很明显?”


    “我是老烟枪了,多少还是有点直觉的。”李清泉说,“你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想抽,就抽了。”


    “佑徵,你多少是变得和以前不同了。”


    “流水不腐。”


    李清泉明白这是他的遁词:“行,说不过你。”


    结束和李清泉寒暄的通信,佑徵挂了电话,摁灭了手中的烟。


    这座城市气温低,虽然不邻近海,却很潮湿。太阳也偶尔才会出来。走在城市的路上,入眼所及,一切都是青灰色的。


    讲完课后回来,脱下大衣,他衬衫袖口上还带着淡淡潮意。


    他背后,房子空旷而陌生,由于新搬过来,行李和书的打包箱子都成堆地垒在客厅里,拆了封口的只有一半,其余还尚待整理。


    佑徵离开窗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矩形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旧录像带。他打开电视机,然后将旧录影带放进读取空档里,推上盖子,按下播放键。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颇为模糊的画面。


    雨夜过后湿漉漉的地面,空无一物,应该是清晨,光线很昏暗。


    然后,有个很消瘦的女人,穿着单薄的衣服,提着一个袋子走进画面,地面上倒映着她扭曲而稀薄的影子,显得她更是轻茫得不像实物。


    她的左右脚来回交替了五次,稍稍停顿,将袋子由手提改为托举,抱在自己胸口。接着继续往前,走出这片地面,以及,这片画面。


    视频片段一共不过二十秒,短,单一,无聊。


    白光微微倒映在坐在沙发上的佑徵脸上,视频结束,低暗下去,一阵读取磁带的声音,继而屏幕上开始新一轮的播放。


    如此往复循环。


    女人走进画面,又走出画面。始终没有回头看过佑徵一眼。


    我看了很多遍二十秒钟。唯一能证明你在我身边停留过的二十秒钟。


    二十秒很短,足够有关一个人面容和声音的记忆完全逸散。二十秒也漫长,让一切前进的时间永远停在这个空间。


    水,已经死了。


    第28章 001


    “章颐。”


    “章颐,醒醒。”


    “章颐,章颐!别睡了!老师喊你!”


    章颐被推搡着睁开眼睛,举起手含糊回答:“到。”


    模糊的视线里,讲台中央站着一个人。起初是影影绰绰的一团,然后渐渐变得清晰。


    春夏之交的光线,明亮得一切都无所遁形。那个人很高,身姿松弛而挺拔,穿着休闲的纯色衬衫,两边袖管往上挽起。他戴眼镜,面目普通,模样不算太年轻,但也远非衰老。


    他正朝窗这边看过来,那么平静,淡淡地看着。


    有那么几秒,章颐甚至有些恍惚,乃至觉得自己身处的这个教室,自己考上大学这件事,都是虚假而荒谬的梦境。眼前这个人便是破开梦境的那把利刃,于是章颐也如梦醒那般,看见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坍塌,而自己无法动弹分毫。


    那个男人目光在章颐脸上停了一停,低头看向手里的名单:“章颐同学,是吗?”


    “……”章颐无法回答。


    身边的舍友都快无语了,不知道为什么点名这件小事能在他身上耽搁这么久:“没错老师,他就是章颐!”


    于是男人在名单上打下一个勾:“好的,章颐同学。下次上课,最好醒得再早一些。”


    同学们都笑了。


    讲台上的那个人按名单点完了名,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佑徵。姓荀。”他在黑板上写下姓名,是很好看的粉笔字,“只是写起来麻烦些。”


    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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