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找了对象,在县里有了新居。小妹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章颐每天清晨都背着箩筐去割草,他的命很卑贱的,也很轻,没有什么份量。他要割很多的猪草,直到这些草,胜过这条命的价格,能偿还这条命欠下的债。


    气温开始下降的时候,章颐生了一场病,高烧不退,他不愿任何人碰自己的身体,在床上沤了两个礼拜,散发出尸体一样的臭味。


    如果他身体正常,此时最划算的做法应该是成家立业,嫁给一个人,或是娶来一个人,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目前看来暂时是不成了,县里有个厂子在招工,爸妈已替他报名,只等病好,便能去应试。此后家里便能又多一份进账,日子是实打实要好过起来了。


    第18章 5


    “来,给你。”


    “谢谢老师。”


    “明年想去哪儿考啊?”


    “县里学校考。我上班的厂在那儿。”


    “你家里同意的?”


    “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那挺好。你今年是蛮可惜的。不过怎么留头发了?”


    “……有点忙,忘记管了。”


    “快剪了,不三不四的。”


    章颐拿过自己的学籍档案,平静地走出老师办公室,然后走过学校的教学楼,操场,大门。这是他第一次说谎,以为会很难,结果非常容易。以为自己会紧张得心脏狂跳,结果胸口里面就像死了一样寂静。


    他身上穿着工厂的衣服,脸上都是油污。因为不用见太阳,皮肤倒是很快地白了起来。他越来越瘦,穿什么都空空荡荡的。


    章颐把档案放进背包,沿着山路走了十里,走回家。走到家时,已经天黑了。


    大哥和他对象后天结婚,这几天两家都在忙着做准备。爸妈在篮子里放进鸡鸭鱼肉,还有几个红鸡蛋,牢牢包扎好了,嘱咐章颐:“明天你把这些给你哥捎过去。”


    “嗯。”


    章颐那晚少见地洗了次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最后仔细地把档案放进去。父母都睡去的深夜,他把两个月的工钱放在了针线盒里面。


    第二天清晨,山野都是雾。


    章颐背上背包,提着篮子,走出门口:“妈,我走了。”


    妈说:“嗯,你走吧。”


    于是章颐就走了。沿着山路,向上又向下,盘旋起伏。快走出山的时候,天上落下几道阳光,照在行走在雾里的他。


    给大哥送完东西,他没怎么留:“哥,我走了。”


    哥忙着和对象聊天,以为他回厂里,只说:“嗯,你走吧。”


    章颐走出屋子,下楼梯,来到大街上。然后往东走,进到县里的汽车站,拿票上车。汽车颠簸着开了一天,又转车,再乘了很久很久。


    章颐看见车窗外面出现一些从未见到的景象,群山远远后退,再也看不见。繁华的高楼与车流成为新的山川河流。课本上有形容这种画面的词:


    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华灯初上。


    章颐在车上的时候,重新默写那首曾经的诗: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汽车的终点站,是一个很有名的大城市。很遥远,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它。


    到站后,车站的设施与人流让章颐感到晕眩。他勉强按着指示路牌的信息,寻找出口。最后在前往出口的必经之地上,他遇到名为“手扶电梯”的东西,章颐不会乘这种东西,只匆匆忙忙地踏了上去。


    因为没有站准位置,他失去平衡,从电梯上滚落下去,一直跌到扶梯的终点,跌得头破血流。


    背包被甩到不远处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滑出的学籍档案。章颐伸出手,努力把背包拉回来,藏回自己肚子底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考场上写的作文题目,再过几年回看,一定会觉得那太过矫揉造作——


    《阳光,照在雾行者身上》


    第19章 6


    自尊心是一件肮脏、可耻的东西。


    而人的堕落,是很快的。


    正如命运没有向章颐交付与他努力所等价的报偿,城市也并没有比山村多给章颐宽容。繁华的塔尖,需要吸取养料才能生长到云端,必然有一部分人被当作去牺牲、买卖的商品,才能换得另一部分人从容有余裕地生活。


    城市对穷人是很苛刻的,对一个中学学历的人,也是很苛刻的。章颐笨拙地学着怎么去租房子,乘公交和地铁,学会电梯的用法。这个城市还有很多知识,比如冰美式和拿铁,手作和料理,等等莫名其妙的词。


    他找到一份便利店的临时工。“便利店”,这个词也很陌生。但第三天的时候,他值夜班,店长走过来:“小章,你做得挺认真。”


    章颐受宠若惊,说谢谢。


    “但是呢,你这个位置的员工,假期结束,要提前回来了。”店长说,“所以,明天起,你可以好好休息。”


    “噢……好的。”


    “我付工资的时候会多给你结一点。”


    便利店临时工的工资再多能有多少,或许以章颐以前接触的物价水平,已经很丰厚,但在城市里,这根本无法维持日常生活。


    回到租房的时候,却发现那一间小小棚屋已经空了。一个中年男人靠在门边点烟,说自己是房子的房东,之前租房子的人是二房东,现在已经卷走东西跑了,所以章颐马上得搬走。


    于是在行李和被褥等生活用品以外,章颐唯一留下的,是自己每天贴身携带的证件和学籍档案。


    这只是起初的两桩事情。章颐试着再去找一些工作,再找一些住处,然后又是一些欺骗,一些失望,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钱找住处,无法保持身体洁净,乃至基本的食物。


    其实,如果再给章颐更多一点时间,了解这个城市的法则,他会找到依靠知识的一些挣钱渠道,又或者,如果他当时对这个世界不那么善良,而是凶狠一点,也能为自己争取回一些东西。可惜他是个穷人。穷人是没有时间等待的。


    山里的人进城,起初是走着的,途中被人踹了一脚,于是倒在地上,受伤后便只能跪着行进,等力气耗尽,上半身便也匍匐下来,只能爬。


    九月末降温,常常下雨。章颐开始发低烧。


    在明天的饭和药之间,他想了一下,选择了饭。


    夜晚他靠在一家店门口避雨,这里是棚户区,却能看清市中心的霓虹。店门推开,一女子朝外泼水:“走开走开!”


    章颐有点晕,起不来,勉强回头。


    女子看见他的脸,站定了,饶有兴味地说:“哎呦,你看上去,好像就要死啦。”


    第20章 7


    女子简直不知道章颐为什么落到这种境地:“钱还不好挣,你露脸一站,钱哗哗来!”


    章颐听不懂什么意思。


    女子想了想,笑说:“这里走三条街就是大学,有名的好大学,你可以去那里讨钱。”


    “……”


    “学生很善良的。你只要站在那里,可怜巴巴地求一求,他们就会给你钱。”


    “真的吗?”


    那女子点了根烟,嘲讽地,或是鄙夷地深深吸了一口:“真的。”


    当时章颐除了一些零钱,和证件档案,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了。在这个关头,他甚至还不太明白,想要能活下去,活得好些,快速地让自己回到读书的正规上,那么,就必须开始舍弃一些东西了。


    只要开了头,后面的事情会变得很容易。


    女子蹲下来,掀开他已经留长的头发:“嗯,连化妆也不用,简直不需要任何成本,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咦,你……?”


    “……”


    “算了,那不重要。”女子放下他的头发。


    在那之后,章颐又坚持了一段时间,可能是几天,几小时,或是几秒。并在这短暂而漫长的时间里,咀嚼出女子话里的意思。


    而他已经麻木得无法再引起耻辱的感受。


    其实,他可以逃走的,逃回那个并没有善待他的山里。可悲的是,章颐内心却还抱有着一点微茫的信念,那就是读书,考上学校。


    这个信念看起来很神圣,对吧?它背后残忍之处在于,它需要一个人不仅仅能活着,而且还要稳定地生活着,有时间和精力去备考。


    更通俗地讲,需要钱,不止一点点。


    女子向章颐讨了十块钱做抵押,借给他一条旧裙子。章颐在一个傍晚,来到那所大学门口。


    肃穆庄重的校名匾额,在他眼里显得极为巍峨,符合了他对大学的一切想象。


    如果没有被……不知道他今年,有没有机会也来到这样的大学读书?


    他徘徊了好一阵,跟着一群结伴说笑的学生过了门岗。大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有风吹过,叶子哗哗作响,林荫道旁边是一块湖泊,暗沉色,湖风吹来,很寒冷。章颐选了离湖不远的路灯,站在那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