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很昏暗了,又下着小雨,章颐抱臂靠向路灯,希望借来点温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谁发现了。


    章颐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一个人影,很高,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方戴着眼镜,镜片上有路灯光芒微微反射。


    那个人原本是在往前走的,看见章颐抬头后,就停了下来。他一定是察觉出自己的古怪之处了吧?会不会过来质问自己?章颐这样想着,下意识地不断后退,离开了那里。


    第21章 8


    第二天是好天,那天傍晚的太阳极圆,极红,把大地上每个角落都照耀遍。


    章颐来到校门口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来得有些早,没有阴影借给他打掩护。于是他只能学着自己看见的那些年轻人的模样,独自走进门岗。


    乡下人怎样装作城里人,都会有土气,高中生怎样装名门学府的学子,也显得拙劣。章颐觉得身边很多人的视线,都投射在自己身上,持续不断地进行审判。


    他认出了昨晚的湖——原来天晴的时候,它是如此美丽,湖边立着一块旧碑,上面写着:荔湖。


    他也认出了离湖最近的路灯,于是习惯性地走过去,站住。


    脸庞的肌肤完整裸露在夕阳里,带来温暖的感觉。


    很快,他看见人流里有个男人注意到了自己,环顾了一下四周,朝自己走过来。章颐记不清他的脸了,男人走到跟前,问:“多少钱?”


    章颐应该是磕磕绊绊地回答了句:“……不用……太多的。”然而他随即便后悔了,却也说不出什么争辩的词,只能逃开。


    他沿着林荫道跑,中途还撞到了一个人,把对方的文件弄得乱七八糟。


    章颐穿得很单薄,肩膀有一部分没有被包裹,于是很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毛衣细致的触感。


    章颐惶恐道歉:“先生……”


    对方语气很温和:“没关系,我自己来。”


    “对不起,我弄散了纸……”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


    从对方眼镜里反射的微茫光点,章颐觉得他很像昨天遇到的那个人。


    这种感觉在次日得到了证实。


    周三他等太阳完全落下去才进的学校,天气太冷了,章颐昨晚在街巷暗道的垃圾桶里,捡到一件刚刚被扔掉的薄衫,看上去挺干净,他珍惜地套在身上,大小还算合适。


    他在路对面的树林里,隐约又看见那眼镜的反光。接着,那个人朝自己走过来了。


    那个人走过来,走到跟前。


    对方身上,有一股很淡,但没有立即消散的书卷的油墨味。这提醒了章颐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衣服。


    静默里,章颐听见他说:“同学,你好。”


    啊……


    章颐似乎在这句话里,听到自己身体骤然破碎的声响。


    他叫自己,“同学”,他对自己说,“你好”。


    “你在等人吗?”


    “……嗯。”


    “能否冒昧请问,该怎么称呼?”


    好半晌,章颐才鼓足勇气,说:“我叫,小颐。”


    第22章 9


    值得称赞的工作品质是什么?唯上司命令是从,勤劳刻苦,不畏艰险,任劳任怨,风雨无阻。


    然而连续三天,章颐基本是以一种消极的态度对待“挣钱”这件事。当然,这可能和他生病和饥饿有关,但现实哪容得他这么挑三拣四。


    拿不到别人的钱,那么消耗的只有自己的钱。他也已经没有钱了。


    周四那天傍晚,章颐甚至没有再去那所学校。当时他差不多已到了绝境,除去身上的衣服,基本上一无所有。


    女人开门泼水,看见他,随口招呼:“挣到钱了?”


    看样子是没有。


    “没挣到还这么悠闲。你是老板,给自己放假?”


    章颐把头埋进胳膊里,来缓解身上的疼痛和饥饿:“……能不能不这样。”


    女人没应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新指甲油,拿到章颐跟前:“好不好看?”


    章颐抬起头,看了一眼。


    “拿你的十块钱买的。”


    “……”


    “裙子你不用还了。”女人一边欣赏自己的手指甲,“穿着去死好看点。”


    天公作美,是夜天上落下大水。


    章颐把自己蜷缩起来,躲在一处屋檐下,背后是冰冷的墙面和卷帘门,三步开外就是水滩,潮气很重。


    他好像做了一夜的梦,从此刻开始倒退。退回他踏上这座城市的那刻,再退回汽车上,退回县城,退回羊肠小道,退回山沟里割猪草的自己。


    怀里的档案和证件被他牢牢捂着,分毫未湿,被他体温都捂热了。


    章颐忽然清醒过来,明白了自己来城市的原因。他要读书,要考学,要过一种和此前都不一样的生活,要让自己变成正常人。


    而不是……为了什么自尊心,羞耻感。


    衣服最初的出现,是为了穿在一无所有的身体上。人本就是在没有衣服的状态下,去穿上衣服的。那么章颐也应该自私一点,等合适的时候,再把自尊拿回来。这有错吗?


    次日傍晚,他在雨里,一步步朝学校走去。


    他把所有的脆弱,礼仪,素养和感知都扔掉,果然发现自己变得自如很多。他走上林荫道,经过湖,在路灯下站定。他不再在意任何人投射的目光,并告诉自己:无论今天是谁,都可以。


    “小颐……你怎么……”


    头顶的雨忽然消失了,章颐简直有点不习惯了,他迟钝地抬起头,看见一只手,一把伞,一个人。


    噢……又是他。


    “你还在等人吗?”


    章颐沉默片刻,说:“我在等你。”


    接着他拉住对方,哀求:“先生,你能不能,带我避避雨?”


    这个人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所有角落都没有灰尘,打开他的家门,迎面就是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窗外有棵很大的树,叶子茂密碧绿,在风中摇晃。


    在这个城市的中央,能和这样一棵树住在一起,应该很有钱吧?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章颐忽然开始恨这个人。


    他说他叫“佑徵”。他给自己倒了热水,拿了白色的毛巾。


    章颐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干净的水,也从来没有用过那么柔软的毛巾。佑徵好像打开了什么东西,章颐吓了一跳,感到头顶某个地方开始往下送热风。


    “小颐,你是哪个院的?”


    “我是……文学院的。”


    别问了。


    “我也是。我以前从没有看见过你。”


    “我去年才入学。”


    别再问了。


    “我现在送你回宿舍,应该不会超过门禁时间。”


    “不用,我一个人住……”


    别再,别再问了。


    章颐勉强编造着临时的谎言,一个又一个。果然,谎言这种东西,一旦开口说了,也没什么难的吧?


    “小颐。你在等谁?或许我可以帮忙。”


    “我的父母……去世了。我只是在等他们回来。”章颐选了个最老套的理由,又下意识地加了一句,“能看我一下。爱我一下。”


    佑徵开始道歉,又说了一段长长的话:“无论如何,他们会再返回,寄存在你的心中。”


    “返回”?“寄存”?我不需要啊。章颐想。因为那正是我刚刚逃出来的地方。


    佑徵的声音很温和,就像身上裹着的白色毛巾。


    他的目光,很陌生。


    如果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温柔。


    温柔的目光,对于章颐来说,就是陌生的。


    章颐突然开始流泪了。


    晚上他听见雨一直在下,好像淹没了整座城市。他也仿佛听见那棵树的根一直长,大到覆盖了整间屋子。


    佑徵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书,他的身上也是书的味道。


    “我可以……摸摸你吗?”他说。


    “嗯。”章颐说。


    于是他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轻轻触碰了章颐的脸,然后是吻了吻。


    章颐躺在月光底下,感觉自己漂浮在一个梦里。


    女人曾经告诉章颐,挣钱很简单的,挨几下打,几声骂,就会有钱了。


    但是佑徵没有打自己,也没有骂自己。


    这很好。


    第23章 10


    章颐很早就醒了,床和被子非常温暖柔软,像沼泽那样吞噬着他的身体。他仰躺着看着天花板,然后较为巧妙地躲开了佑徵的手。


    窗帘遮光性很好,屋子里一片黑暗。但章颐的身体能告诉他,现在大概是凌晨四点左右。


    他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在空气中,隐隐约约闻到了钱的味道。


    章颐下床,很容易就发现了椅子上袋子里的钱。


    鲜艳红色,堆得快溢出来,浓郁的钞票味。


    章颐感到一阵晕眩。


    他伸出手,抓住纸袋的带子,提起来。然后环顾了一圈,打开衣柜——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排衣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