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那些纸单子,也不能买谷子,种子,也不能买衣服、吃喝。你老师家里富贵,嘴上说好话诓你,毕竟老师又不用管我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第15章 2


    章颐已经不记得是怎么让家里人同意自己去上高中的。可能是求了,跪了,或者说下太多谎言,编织一些过于不切实际的美梦。


    但当时他的确是虔诚地相信着,这个美梦一定会实现。


    读书,就能考大学。然后,人生就是坦途了。


    他最初心里只是怀着一种很朴素的愿望:想走出这山里,到外面看看,也许以后家里人能在吃喝嫁娶以外,再生出些别的爱好。以及,外面的世界或许有能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正常的人。


    对于一个山里的孩子,离这个世界发展脚步最前沿信息如此遥远的孩子,他的认知也只能这样简单和幼稚了。


    知识,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无法立即变现的东西。在父母眼里,章颐是在做一个赌注,并且要让他们也往这里面投钱。一筐猪草几毛,而一本书能在店里卖二十元,这个世界真的太荒谬了,不是么?


    山村里的家庭,只能通过具体的价格来建立起对学校和读书的认知,毕竟周围人家的孩子上到初中毕业就务工成家了——初中,听起来已经是很不错的学历了。


    他们获得的信息太过贫乏,不知道文学和社会学有什么区别,不懂理科工科是两回事,不知道读书免学杂费的条件,不知道助学金申请的程序乃至这种东西的存在。因此,也在收到伤害时,不明白自己受到的遭遇是伤害。


    章颐初三的夏天考中了距离家十里外的高中。两栋四层高的教学楼,一个土操场。在十四岁的他眼里,这简直太辉煌了。


    暑假两个月他割了几百筐的猪草,背上的压痕流血又结痂,露在外面的胳膊脖子和背心下面的皮肤形成了非常分明的黑白界限。他和哥哥把家里的猪牵到市场上买了,顺带着妹妹逛一逛。


    大哥跟买家称重量,谈价格的时候,章颐用自己的零钱偷偷给小妹买了根糖葫芦,他走到那头猪前,伸手慢慢抚摸着它的面孔和身躯,猪舒服得直哼哼,用鼻子轻轻拱他。


    大哥走回来,看着这猪:“原本可以再贴秋膘,说不准还能留到过冬。”


    章颐低下头:“我……从小把它喂大。”


    哥哥在城里跑了运输,看起来已经有当家做主的气概,猪的售价显然不尽如人意,他又看见小妹手里拿着的糖葫芦:“哪里来的?”


    “我看小妹喜欢,买了一串。”章颐说。


    “你好豪横,出手这样阔绰。”


    章颐不说话了。


    小妹预感到不妙,急急忙忙地把糖葫芦往嘴巴里塞,狼吞虎咽,仿佛背后有催命的鬼要和她夺这东西一样。


    市场结束后他们一行三个沿着山路回家,顺手砍些木柴回去。


    走在路上,四野无人,大哥忽然说:“你当初生下来,爸妈原本都是要扔的。”


    大哥指了指前方:“就扔在那棵树下面。”


    章颐没有吭声。


    “村边一识字的盲流子看见,又拾回来。爸妈说你身上有病,鬼上身,治不好,盲流子就给你取这名,说能让命硬。”


    回家的山路窄窄的,崎岖坎坷。


    “年初也是,爸原本托我找人带你去学做买卖。你要读书,现在只能早三个月卖猪。”


    “哥……”


    “家里没什么亏待你的。改了名又不是改了命。


    “我知道的,哥。”


    第16章 3


    山上的秋天比山外来得快。


    出山路上有条深沟,临近水泽,草木茂盛,章颐常常去那儿割草,清晨的时候,到处都是露水和冷雾,会沾湿衣服。


    开学那天,章颐走过那道沟,去学校报道。


    他先是扎进雾气里,浑身冷而凉,走了百来米,那雾渐渐消散,路往上走去。破开云霭的朝阳照进来,劈头盖脸洒落在他头上,暖融融的。


    这条路常常走,走了三年。


    高中课业重,也不重。学校没指望山里能飞出真<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四季农忙的时候,还会放学生回去帮家里农忙。章颐三年的人生就这样来回在学校与家的山路上,他走着,跑着,磨破很多双鞋子。


    他在很多地方看书,在田间地头,猪圈的石槽前面,学校的楼梯,平坦的谷堆,一开始他有些跟不上,后来变成中等,后来变成第一名。


    章颐彻底地被知识、文字蛊惑了。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美妙的字眼,梦幻的许诺。他在这其中,触摸到山以外的世界。


    三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高一时章颐的脸上还有些肉,高三时,只有一身骨头了,他的身体变得更奇怪,他的胃似乎有了病。家里卖掉了几头猪,又买回来新的猪崽。哥哥被介绍了对象,小妹长高许多。


    贫穷饥寒和这个家庭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学校里,很多同学中途退学了,回家结婚,南下打工,或者去县里站柜台,这都比继续读书划算。


    高三那年夏天,非常热,非常热,走在山路上,高温给人带去一种想要呕吐的眩晕感。进入夏天后章颐偶尔会变得心慌,胃病从缓慢的蠕动转换为疼痛。很多个汗流浃背的夜晚,他从梦中惊醒,看见爸妈聚在灯光下,仔细清点钞票。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到高考最后几天的。那几天似乎和从前的每一天都一样,起床,喝几口冷水,吃完干粮,然后出门。


    知识带给他的幻境,支撑着他去写。


    握着笔杆,去写,写他自己的未来。


    晚上回到家,章颐放下书包,妈拿过那包便要拆了,章颐拦她:“妈,我还要用的。”


    “还用什么,不是都结束了?”妈说,“小妹的衣服破了,我要拆下来去补。”


    爸在旁边说:“总算是完了。”


    章颐没有再拦,坐在椅子上,喝着冷水,看自己的包被打开,从带子那里被拆开,一路拆向封口,最后变成一张平整的旧布。


    他回家来,割草,喂猪,下田做农活。


    家在山里,离路不远。但邮件送进来,也不是很方便。章颐每天下工,都会去路口看看,有没有城里过来的人。


    一天天,一天,一天。什么也没有等来。


    酷暑像是凝固了,每天一样的高温,永不停歇。


    他去县里邮局问,得到的回答是,今年录取书都已经送完了。他显然是落榜了。三年,竟最后收尾得如此悄无声息的死灭与寂静。


    第17章 4


    章颐对十八岁夏天的记忆,时好时坏。基本是片段式的,这儿一段,那儿一段,拼不完整。


    他记得自己从确定落榜之后,开始留头发。却不记得为什么。


    他记得自己偶然得知了高考体检结果不合格,却不记得是如何得知的。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再回忆起更清晰的细节吧。


    脑海只隐约保留了当时的感觉,仿佛陷在黑暗里,明明已经快到终点,整个世界却只顾欺瞒他。


    章颐对家人说:“妈,我没有鸡胸,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合格。”


    爸说:“你身上有病啊。被人瞧出来了。”


    章颐拼命摇头:“没有啊,我藏住了,看不出。我其他地方都好的,都是正常的!”


    “什么合格,不合格,有什么要紧?反正总归已经这样。”


    妈看出了他的心思:“小颐,你……是不是,还想考啊?”


    哥哥听了,脸上变了神色:“你已几岁?今年不是没中吗?三年打水漂,你生来便没带中皇榜的命!”


    章颐说:“我只是想弄清……”


    弄清什么?有什么可弄清的?


    无非是把甲换成乙,以鸠代鹊的老一套。


    那个夏天真的太热了,能把人的骨头融化,融到地上,再也起不来。


    章颐仿佛一个乞丐,他去问很多人,求很多人,都无法获得任何回复。


    “我没有鸡胸!”他在街上说,“我没有,我没有鸡胸!”


    “你爸妈都说你身上有病,那是这个病还是那个病,是这个胸还是那个胸,有什么区别?反正你体检过不了。”一人说。


    “脑子读傻了,早点成个家,才是正事。”一人说。


    “复读,那什么,复读吧,怎么样?大不了重来一次。”一人说。


    “你成绩好,考试对你来说又不难,对吧?这次,就让给他吧?”最后一人说。


    很多人都说,章颐疯了。因为他们常常看见章颐走在路上,在山道上,在田间地头,一直说:“我没有鸡胸,我没有。为什么会不合格?”


    章颐大汗淋漓地跪在土地上,像牲畜那般朝这个世界乞求,而并未获得任何公正与垂怜。在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之前,家人已代表他原谅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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