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埋了几十年的东西,不是做一场法事就能清干净的,”姜隐点点头,“不过地缚灵散了,煞根就断了,剩下那些零碎怨气,我回头画几道符镇一镇,慢慢就散了。”


    他又想起什么:“殷啸鹏呢?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让人把地库里的尸体清走了,宋屿的骨哨和那半截轮椅碎片,他带走了一部分,说是要给和联胜的兄弟一个交代,江疏晚的尸体,他自己安排人收了。”


    裴寒舟语气很平,“他让我告诉你,和联胜欠你的人情,他记着。”


    姜隐“嘁”了一声:“谁他妈要他还人情,只要他以后见着我不动手动脚,我就谢天谢地了。”


    裴寒舟的嘴角动了动:“他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聊过了。”


    姜隐一愣:“你俩聊什么?大半夜在地库门口抽着烟谈人生?还是你把他拉出去单挑了?”


    “他让我转告你,”裴寒舟看着姜隐,眼神有点深,“他说,他不会再缠着你了,地库里你扑向那团黑气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输了,争不过命,也争不过你。”


    姜隐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脑子里又闪过殷啸鹏那张混不吝的脸。


    那个人说来也奇怪,满嘴荤话,做事荒唐,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也真豁得出去。


    “他手伤得不轻,”裴寒舟补了一句,“医生说,以后握刀会有点影响。”


    姜隐心里一动,他别开脸,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医院花园里的路灯亮起来,照着一排油亮亮的矮冬青。


    “改天……我去看看他。”


    裴寒舟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嗯。”


    姜隐转过头,看着他那副假装没事的样子,忽然笑了:“怎么,吃醋了?你裴生也会吃醋?你以前不是特能装吗?现在脸上都写着三个字,不高兴。”


    裴寒舟沉默了两秒:“他为你废了一只手,这个情,我替你还。”


    “你替我还?你拿什么还?他殷啸鹏什么都不要,难不成你还给他送几个堂口过去?”


    “我把骆克道对面那栋楼给他了,”裴寒舟说,“他喜欢热闹地方,那栋楼位置好,他用来开什么随他。”


    “你……把骆克道那栋楼给他了?”姜隐瞪大眼睛,“那栋楼值多少钱?三个堂口都比不上吧?裴寒舟你脑子被地缚灵吃掉了?”


    裴寒舟看他一眼:“我挣钱为的是什么?”


    姜隐不说话了。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心电仪滴答滴答地响着,像在给两个人之间那股化不开的气氛打着拍子。


    “谢谢,”姜隐忽然说。


    裴寒舟抬头看他。


    “我说,谢谢,”姜隐重复了一遍,语速很快,跟不情愿似的,“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要是连句谢都不说,显得我姜隐多没良心,行了,我说完了,你别说话,肉麻。”


    裴寒舟笑了一下。


    这笑可稀罕。


    姜隐睁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他想开口打趣,肚子里先响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多少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裴寒舟站起来:“想吃什么?”


    “卤煮,”姜隐脱口而出,又自己否了,“不行,医生肯定不让,那就庙街的牛腩面,要加双份牛腩,面要细的,哦对,还要一瓶冰镇可乐。”


    “面条不行,可乐更不行,”裴寒舟把外套拿起来,“我让人送医院的病号餐,你先把身子养好,等你好了,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


    “裴寒舟你真行,我差点变成鬼,你连碗牛腩面都不给我吃,等你老了躺床上,我也天天给你吃病号饭,水煮青菜配白粥,咸死你。”


    裴寒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老了,你给我吃什么,我吃什么。”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姜隐躺在病床上,盯着那扇合上的门,骂了句:“妈的,这人现在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以前跟个闷葫芦似的,被地缚灵附身了也没这么开窍吧。”


    他嘴上骂着,手却不自觉地搓了搓左手上那枚戒指,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第200章 甜蜜的番外二


    姜隐醒过来之后,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


    第三天下午,他就开始跟护士扯皮。


    人家来给他量体温,他说他要出去透口气。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拗不过他,只能把他扶到轮椅上,推着去了病房外头的花园。


    结果他还没在花园里坐热乎,细威就带着一群兄弟来了。


    十几个人在花园门口站成两排,见到他齐刷刷鞠躬:“姜少!”


    姜隐差点从轮椅上蹦起来:“你们搞什么?这是医院,不是义安堂口!把人都给我散了,一会儿医生护士还以为我要在这儿开香堂呢。”


    细威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那道疤还肿着,笑得比哭难看:“姜少,你可算醒了,兄弟们担心得不行,说什么都要来看看你。”


    “看个屁,”姜隐拿蒲扇拍他胳膊,“我还没死呢,赶紧把人带走,你回去告诉所有人,义安没倒,裴寒舟也活着,都给我把心放肚子里,谁要是在外头胡说八道,我让宋知玄给他下道符,让他一年拉不出屎。”


    细威听着这话,笑着点头,转身把人轰走了。


    花园里重新安静下来,姜隐靠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天。


    阳光透过树叶子照下来,落了一地碎金,有风,不冷,带着点医院里消毒水的清淡味。


    这个下午闲散得挺不真实。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又浮出地牢里那团黑气。


    宋屿死了,江疏晚也死了,鬼胎被那个双马尾的小丫头吞了,地缚灵被白光灭了。


    金殿底下的阵破了,骆克道的阴气正一点点往外散。


    压在义安头上最大的雷,算是暂时拆了引信。


    可庙街还是那个庙街,香港还是那个香港。


    四大社团不会因为死了一个宋屿就真的消停。


    义安在港岛的地盘要重新整顿,金殿要请人做法事,和联胜那边殷啸鹏的手伤要养,新义安和十四K看着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表面没动,暗地里不可能不盘算。


    还有警方那边,程绍钧的专案组只要一天不结案,裴寒舟就得随时应付。


    这些事堆在姜隐脑子里,像一团揉皱了的黄符,理不顺。


    但他也不急,事情得一件一件办。


    “姜隐。”


    姜隐睁开眼,程绍钧站在花园小径上。


    警服穿得板板正正,像刚从警局开完会赶过来的。


    他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站在那儿,表情有点不自然。


    “程sir,稀客啊,”姜隐乐了,“你这身打扮去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抓人的,怎么,探病还带伴手礼啊?”


    程绍钧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我让家里的工人煲了汤,你身体不好,喝点,放心,没下毒。”


    “程sir家里还有工人煲汤,腐败,太腐败了,”姜隐一边说一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个白瓷汤盅,汤色清亮,闻着有股人参的味儿。


    他抬头看程绍钧:“你突然这么关心我,我有点不习惯,说吧,是不是又有案子要我给你看?”


    程绍钧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神色认真:“金殿的案子,专案组已经在收尾了,宋屿和江疏晚确认死亡,地库里一共清出十七具尸体,大部分是宋屿的人,剩下的对不上身份,法医鉴定结果,多是窒息和外伤,


    具体细节我不能再跟你透露,但裴寒舟和殷啸鹏,这次都不会被列为嫌疑人。”


    姜隐舀汤的手停了一下:“程sir,你这是在给我通气?”


    “算是,”程绍钧说,“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这次又差点把命搭进去,我不可能再让人借着这个案子找你的麻烦。”


    姜隐没说话,低头喝了两口汤,汤很鲜,药材味也不重,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程sir,谢谢你,”他抬起眼,“真的。”


    程绍钧笑了一下:“你还会说谢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看你,我好不容易正经一回,你还不习惯,”姜隐靠回轮椅上,“行吧,案子的事你照章办,义安这边要做什么配合,你直接跟细威说,别去烦裴寒舟,他最近事多,够累了。”


    程绍钧点点头,目光在他裹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一瞬:“你的手……”


    “没事,过几天就拆纱布了,”姜隐动了动手指头,“还能给你程sir再算几卦。”


    “我不算命,”程绍钧站起来,“不过你出院那天,我请你吃饭,就当我这个朋友,给你接风。”


    “程sir请客,那我可得点贵的,”姜隐笑得见牙不见眼,“福临门吧,我要吃鲍鱼。”


    “行,”程绍钧居然没拒绝,“你定时间。”


    他走到花园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来:“哦,还有一件事,裴寒舟让我转告你,他今天晚上过来,让你别在医院食堂点卤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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