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哈”地笑出声:“他管得倒宽。”
程绍钧也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宋知玄醒来的时候,人在观澜阁。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房间那顶青灰色的帐子顶。
空气里有安神香的味道,混着一点草药味,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药,明心搬着个小马扎坐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打起了瞌睡。
宋知玄试着动了动胳膊,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记忆停留在裴寒舟奋不顾身冲进地牢的那一瞬。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没有预想中的嫉妒,也没有那种要把姜隐夺回来的冲动。
他只是觉得累,很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师兄……”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门口的马扎“啪”地歪了,明心整个人弹起来,揉着眼睛扑到床边:“师父!您醒了!”
宋知玄看着他,扯了下嘴角:“扶我起来。”
明心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宋知玄靠在那儿,脸色还是白得厉害,但精神比从地库里出来那会儿好了些。
“我睡了多久?”
“两天半,”明心说着,眼圈又红了,“师父,您都吓死我了,浑身是血,怎么叫都叫不醒。”
宋知玄“嗯”了一声,没说话。
“明心,”他忽然开口。
“师父,我在。”
“师兄……他现在怎么样了?”
明心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昨天就醒了,今天早上细威打电话来说,姜师叔已经能坐轮椅去花园吹风了,裴生今晚会过去医院,他还说,让您放心。”
宋知玄垂下眼,半天没出声。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被子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几近透明。
“把药端给我吧。”
明心忙不迭地去把药热了。
宋知玄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慢慢喝完了,碗放在小几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飞鹅山上的树木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是那种很浓很浓的绿,绿得发黑。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怎么办。
宋屿死了,他之前和宋屿那些若有似无的牵扯,也一并断了。
他不用再想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不用再看那张让自己厌恶又不得不打交道的脸。
可有些东西,不是人死了就能带走的。
宋知玄低头看着那枚裂了纹的平安符,手指慢慢摩挲着。
有些事,得自己跟自己说清楚。
第201章 甜蜜的番外三
殷啸鹏从金殿地库出来之后,没回旺角,直接去了飞鹅山顶的别墅。
阿全追在他屁股后头,小跑才跟得上他。
殷啸鹏的皮衣上全是泥和血,裤腿被地牢里的黑水泡得发硬,走起路来“咔咔”响。
他一句话不说,进门就把外套脱下来往地上一摔,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地板砸个坑。
“啸哥,您要不先换身衣服?您这……还流着血呢。”
“死不了,”殷啸鹏坐下来,从酒柜里拎出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就灌了两大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也没管。
阿全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殷啸鹏喝完了小半瓶,把酒瓶往茶几上一磕,说:“地库里清出来的人,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阿全赶紧回话,“宋屿和江疏晚都死了,咱们的人把尸首分开装了,宋屿的东西全收在一起,等您发话,地库下面那些跟着宋屿的人,活口三个,暂时关在地下室,裴生那边的人没说什么,只说等您这边定。”
殷啸鹏“呵”了一声:“那老东西死在我前头,倒省得我亲自动手,你让人把宋屿的东西清点清楚,该烧的烧,该沉的沉,江疏晚——给她家里送笔钱,别说实情,就说片场意外。”
阿全愣了下:“啸哥,江小姐她……”
“她跟了我几年,最后落到这个地步,”殷啸鹏的声音哑下来,“我心里有数,她死得糊涂,但到底跟过我,人死了,以前那些事就算了,给她买块好地,做得干净点。”
阿全眼眶有点热,低下头:“是,啸哥。”
殷啸鹏靠在沙发上,头往后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姜隐呢?”
“在医院,裴生的人守着,已经醒了,医生说过几天能拆纱布,”阿全说,“您要不要去看看?”
殷啸鹏没说话。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手掌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刀口。
那是地库混战里留下的,血早就凝了,伤口边沿翻起来,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蚯蚓。
医生后来说,他右手筋脉伤得厉害,就算接上了,以后提刀也没以前顺。
“不去了,”他忽然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笑在空旷的客厅里响了一阵,最后落回寂静里,“你替我给他带句话,就说我殷啸鹏,以后不缠着他了,他他妈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全咬着牙,使劲点头。
“还有……”
殷啸鹏坐起来,眼珠子盯着阿全,里头像烧着一团暗火,“骆克道对面那栋楼,裴寒舟让人送了地契过来,我不欠他的,你让人把地契送回去,就说这地界是他义安的地盘,我殷啸鹏要抢,就堂堂正正地抢,不要他送。”
阿全犹豫了一下:“可裴生说,这是谢您在地库里护着姜少……”
“姜隐不用他谢,”殷啸鹏打断他,“老子救姜隐,从来不是冲他裴寒舟的面子。”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山下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亮得让人眼睛发涩。
“你让人把地契送回去,另外再送一样东西过去。”
“什么?”
殷啸鹏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把我那串十八子手串送过去,就放他病房床头,他醒着的时候,不会要,等他睡着了再放。”
阿全愣住了,那串十八子手串,是殷啸鹏他妈留给他的。
从城寨出来之后,这些年不管走到哪儿,殷啸鹏都没离过身,现在他要把它送出去。
“啸哥,那是您母亲……”
“让你送你就送,”殷啸鹏的声音很平,平得反常,“就当是给姜隐添个物件,以后他有难,这串子能挡一次,我留着,也挡不了谁。”
阿全不再说话,重重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殷啸鹏一个人。
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下一片乌青。
他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右手上包着的绷带,很疼,每一根手指都像断了一样疼。
“姜隐……”他低声念了一句,没再往下说。
医院那头。
裴寒舟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姜隐正盘腿坐在床上,用没插针的右手在啃苹果。
电视开着,TVB的粤语长片正演到高潮,女主角是方楚楚演的哭得稀里哗啦。
他一边啃苹果一边跟着骂:“这男的就是个渣,跟他兄弟说‘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结果交代到自己小姨子那儿去了,你他妈交代的是哪本烂账啊你。”
裴寒舟进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走到床边坐下。
“程绍钧煲的汤,你喝了?”
“喝了,味道还行,就是人参放得多了点,晚上估计得流鼻血,”姜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你去做笔录,他为难你没?”
“没,”裴寒舟从床头拿过纸巾,给姜隐擦嘴边的果汁,“他问什么,我答什么。”
姜隐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宋屿和江疏晚的事,警局那边怎么定?”
“现场物证加上殷啸鹏的人作证,定性为黑帮火并,宋屿和江疏晚死于地库塌方,不涉及第三方追责,”裴寒舟看着他,“程绍钧把该遮的都遮了。”
姜隐点点头:“这结果行,反正人死了,案子结了,金殿也能往下走,程绍钧这个人,嘴上说信我,办事还是有分寸的。”
裴寒舟看着他,目光动了动。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姜隐拿手背擦脸。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姜隐“啧”了一声:“那当然,我可是庙街头号最帅算命先生,病恹恹地躺几天已经够丢人了,要是顶个死人脸出院,以后还怎么在庙街混,你知道我靠脸吃饭的。”
裴寒舟没理他这茬,伸手去揉他的手腕。
姜隐手上还裹着纱布,但动作已经比刚醒那会儿灵活多了。
裴寒舟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他露出来的那截腕骨,然后说:“等你出院,跟我回唐楼住,庙街的摊子先别摆。”
“凭什么?我还得挣钱呢。”
“我养你。”
姜隐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养我,裴生多有钱啊,义安龙头的配偶,港岛地下的隐形富豪,可我这人闲不住,你让我天天在家待着,不出一个月,我能把唐楼三楼改成麻将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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