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玄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只能在心里苦笑,他在师哥面前,永远都是当年城寨那个愣头青。


    什么宋大师,什么观澜阁主,到了师哥跟前,全都自动清零。


    一边想着,一边引着姜隐往自己日常打坐的主位坐。


    那是观澜阁最好的位置,面朝东方,背靠书架,紫微大帝的金身正好在视线前方,是整间屋子气场最正的地方。


    “师哥坐这边——”


    姜隐看了一眼那张紫檀木太师椅,没动,反而在客位那把普通木椅上坐下了。


    “你是主,我是客,哪有客人坐主家之位的?”


    姜隐把扇子往桌上一搁,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一个橘子剥起来,“再说了,你那椅子看着就硬邦邦的,连个靠垫都没有,你这日子过的,比我在庙街摆摊还苦。”


    宋知玄站在原地,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了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越界的话:“师哥在这里,永远都不是客人。”


    第173章 他不在意你,我爱你


    姜隐剥橘子的手停了一拍。


    抬起眼,蒲扇从桌上拿起来,在宋知玄和自己之间比划了一下,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德行:


    “行了行了,别跟我这儿抒情,一把年纪了还说这种肉麻话,你是观澜阁的宋大师,不是庙街卖翻版碟的,注意点形象。”


    看似调侃,实则画线。


    那条线画得又轻又巧,但宋知玄听得明明白白。


    他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极快地收敛了,没有再坚持,在姜隐对面坐下,伸出手搁在脉枕上。


    姜隐把橘子掰了一半塞嘴里,腾出三根手指搭在宋知玄腕子上。


    橘子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嚼。


    宋知玄看着他那张嚼橘子的嘴,和被酸得眯起来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心好像没那么堵了。


    姜隐把脉的时间不长,很快就松手。


    “情况比我想象的好,”他把橘子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休养一个月左右,你的伤就能彻底痊愈,不过——”


    他指了一下宋知玄的脸,用玩味的眼神把他上下打量一遍:“——你的心结,得靠你自己解。”


    宋知玄呼吸一滞,垂下眼,避开姜隐的视线。


    “咦——”姜隐注意到了桌上还放着的两个茶杯。


    他眉头一挑,随口问了句:“你这客人走得挺急?茶都没喝完。”


    “人有事先走了,”宋知玄眼眸黯了黯,答得简单。


    姜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目光在矮几上那个多出来的杯子上停了半秒,然后才移开。


    宋知玄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急着转移话题,抬手召来明心。


    “明心,给师叔上茶。”


    明心应声进来,刚要端茶盘,宋知玄追加了一句:“泡我柜子里那罐冻顶乌龙。”


    明心脚步一顿,圆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讶。


    那罐冻顶乌龙是他师父压箱底的宝贝,产自高山茶园,一年只产二十斤。


    殷啸鹏每次来,师父泡的是普通乌龙,刚才那位姓宋的先生来,也只是泡了普通茶。


    现在这位花衬衫师叔一来,师父直接要动压箱底的珍藏?


    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明心,”宋知玄的声音冷了一度。


    “是!师父!”明心一溜烟跑了。


    等明心走后,宋知玄重新看向姜隐,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师哥,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姜隐靠在蒲团上,拔下后领的扇子摇了摇,叹了口气:“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让我有空来你这观澜阁坐坐,我今儿个正好有空,就来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拿扇子指着窗外那条盘山路,脸上的表情从闲适切换成了咬牙切齿:


    “结果你这破地方——修半山腰!我踩三轮踩了整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我那破三轮的脚蹬子都快让我踩出火星子了!你当初选址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嫌爬山的人命太长?”


    宋知玄原本听前半段还在笑,听到“踩三轮”,笑容瞬间凝固。


    “三轮车?”他声音也跟着沉下去,“师哥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姜隐正喝水,差点呛着:“什么?”


    “裴寒舟!”宋知玄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念仇人名字似的,“你跟他结婚三年,他连辆车都不给你配?让你蹬三轮上山?他义安一年赚几个亿,给手下马仔都配奔驰——他让你蹬三轮?”


    姜隐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宋知玄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宋知玄突然伸手,一把握住姜隐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姜隐嘴里那口水差点喷出来。


    什么情况?不是在聊爬山吗?怎么就握住手了?这话题跳跃度也太他妈大了吧!


    “师哥,既然他对你这么不上心,你何必还要委屈自己?”


    宋知玄攥着姜隐的手,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我现在观澜阁也站稳了,飞鹅山这一片,玄学界谁不给我三分薄面?


    你过来,你来我这里,我把观澜阁分你一半,以后你就是观澜阁的主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受任何人的气,裴寒舟能给的,我都能给,他不能给的——”


    话音刚落——


    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姜隐偏头往窗户方向看了一眼,窗外除了山风和树影,什么都没有。


    他还来不及细想那个声音,门开了。


    明心端着茶盘走进来,刚好对上宋知玄攥着姜隐的手。


    一瞬间,愣在原地。


    宋知玄也愣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明心,”宋知玄先回过神来,松开姜隐的手,“把茶放下。”


    明心眨了眨眼,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自己眼花,他将茶盘搁在矮几上,动作一丝不乱。


    姜隐看着他的动作,笑了:“小徒弟动作挺麻利的,才这会儿功夫,又是迎客又是泡茶的,你师父收你这个徒弟,收得不错。”


    明心被夸得嘴角疯狂上扬。


    这位师叔虽然穿得不像正经道士,但审美是真的好!夸人夸到点子上了!


    宋知玄的目光在明心脸上停了一瞬。


    “把茶放下,你先出去。”


    “是,师父,”明心放下茶盘,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带上。


    门关上后,坐忘斋里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的安静。


    宋知玄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过激,但他并不后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住师兄手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师兄手背的温度。


    那温度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城寨练功练到冻僵的时候,师兄就是这样握住他的手,一边搓一边骂他笨,说他连手套都不知道戴。


    那么好的师兄,那个姓裴的,居然让师兄踩三轮车。


    宋知玄心里的火又拱起来了。


    “师兄,”他抬起头,语气比刚才克制了几分,但话里的愤慨一点没少,“以你现在的能力,何必继续在裴寒舟那里耗费自己的——”


    “霍家声是你引过去的吧?”


    姜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


    宋知玄所有的话全堵在口腔里,他微微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低头笑了。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兄的神机妙算。”


    姜隐摇了摇扇子,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为师教你做题”的耐心:“不是我会算,是你自己留下的破绽太明显。”


    他放下扇子,掰着手指头跟宋知玄数:“霍家声是什么人?全港最贵的大状,三年前替新义安的竞争对手打官司,在法庭上把新义安的法务团队打得落花流水,直接导致新义安赔了八百万,


    向华当时在法庭外面放话说,以后霍家声在新义安的地盘上,连杯茶都别想喝到,你觉得这种人,新义安的慈善晚宴会请他?”


    宋知玄的笑容慢慢收了。


    姜隐拿扇子敲了敲桌子:“慈善晚宴他没去,但他偏偏对岛上发生的事了如指掌,既然他没在岛上,那这些细节只可能是有人告诉他的,而这个告诉他的人——”


    扇子指向宋知玄,“不仅知道岛上的事,还能让霍家声这个出了名不信邪的铁齿铜牙买账,全香港有这本事的,数来数去,也就你宋知玄一个。”


    “师兄说得对,”宋知玄沉默了一瞬,又笑了,这回的笑里带上了几分自嘲,“确实是我刻意透露给他的。”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有种不管不顾的执拗:“但师兄可知我为何如此?”


    姜隐没接这个茬,目光越过宋知玄的肩,扫了眼他身后的那扇暗门。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把扇子往后领一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