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姜隐冲那辆车吼了一嗓子,“没见过人力三轮车爬山啊!”
司机缩回脑袋,一脚油门跑了。
姜隐停下来喘气,扶着车把弯腰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然后他直起腰,重新跨上车,嘴里嘟嘟囔囔地继续往上骑。
第172章 师哥在我这里永远都不是客人
观澜阁坐忘斋,香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笔直往上走,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宋屿和宋知玄两人已经这么对坐了快一炷香的时间,谁都没开口。
宋屿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宋知玄也不急,这是他的观澜阁,他主场。
两人就这么耗着,像两只蹲在暗处的猫,谁也不先亮爪子。
茶凉了。
宋屿把茶杯搁回桌上,抬眼看向墙上那幅字,字迹有些眼熟,他嘴角笑意加深了一层,没说话。
宋知玄注意到他的视线,端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宋先生今日来访,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喝宋某这杯茶。”
宋屿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嘴角的弧度又往上走了半分,声音温温吞吞的,“自然是来给宋大师送礼的。”
宋屿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光盘,放在矮几上,食指按着光盘边缘,缓缓推到宋知玄面前。
宋知玄没有接。
他的视线在光盘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眼,对上宋屿的目光。
表情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宋屿也不介意。
他把光盘搁在矮几正中央,收回手,重新交叠在膝上,姿态比刚才更闲适了两分。
“宋大师不好奇里面是什么?”
“不好奇,”宋知玄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宋先生送的礼,我怕是收不起。”
“收不收得起,看了才知道,”宋屿笑了笑,“不过不急,宋大师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他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毕竟,这件事跟令师兄有关。”
宋知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杯里的茶汤晃了一下。
“宋先生费心了,”他放下茶杯,“我师兄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外人?”宋屿转过头来,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宋大师这话就见外了,你我都知道,在令师兄的事上——我们从来不是外人。”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暧昧不清。
偏偏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配上含情脉脉的语气,让人分不清他是在谈正事还是在调情。
宋知玄的目光终于冷了一度。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凝固到快要结冰的时候——
窗外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
由远及近。
观澜阁的山门是青石台阶,两旁种着老榕树,气根垂下来跟帘子似的。
明心正在门口拿扫帚扫落叶,听到这动静,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
姜隐正蹬着破三轮车沿着盘山路往上爬。
“这破路——下回再来——老子就是狗——”
明心扔下扫帚快步迎上去。
“姜、姜——姜大师!”他及时改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为难,“您怎么来了?”
姜隐单脚撑地,三轮车停在青石台阶下面。
他拔出后领的蒲扇,哗啦哗啦扇着脸上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地回了句:“怎么着——你师父这道观——还挑客?”
明心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师父正在会客,暂时不方便见人,您要不改日——”
姜隐扇子一收,歪头看着明心。
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件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跟观澜阁这地方倒是搭。
“小道士,”姜隐往前迈了一步,蒲扇点了点明心的胸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明心喉结滚了一下。
他知道,方楚楚别墅那天他就知道了,眼前这个穿花衬衫蹬三轮的,就是他师父念了好几年的师兄,天师道第四代唯一过了三关的真传弟子——姜隐。
但知道归知道,接受归接受。
他对“师叔”这两个字的所有想象都是仙风道骨、白衣飘飘,手持拂尘,脚踏祥云,不是眼前这个满头大汗,骂骂咧咧,花衬衫湿透,三轮车车斗里还扔着半根没啃完的陈皮条的男人。
“我知道您是姜大师——”明心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但是——”
“知道就好,”姜隐把扇子往后领一插,绕过明心就往山门走,“叫姜大师多生分,按辈分算,你该叫我声师叔,来,叫声师叔听听。”
明心跟上去,欲言又止,脸都憋红了,实在是叫不出口。
“姜大师——不是——师、师——”
“师什么师,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姜隐回头看他一眼,乐了,“行了,不为难你,你师父见什么客呢?连我都不让进?”
明心还没来得及编出个理由,观澜阁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宋知玄从里面走了出来,在看到来人是姜隐的那一刹那,那副清冷无波无澜的表情,立刻被惊喜取代。
“师兄!”他走下台阶,两步迎上去,眼底是真真切切的高兴,“你怎么来了?”
姜隐靠在青石栏杆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欠揍笑容:“哟,宋大师还记得我这个师哥啊?我还以为你这观澜阁门槛镶金边了,连我都进不去呢。”
宋知玄脸色一变。
他知道姜隐是在开玩笑,但他怕姜隐真的会介意,哪怕是玩笑,哪怕是调侃,只要姜隐说出口,他就怕。
“不是!”宋知玄的解释来得又快又急,“是刚才有个客人——你不认识——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就是来问卦的——我没让他们拦你,是明心他——”
他越解释越乱,越乱越说不清楚,最后直接顿住了,看着姜隐,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焦急。
姜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在外面是人人敬着的“宋大师”,在他面前还是当年山上那个追着他叫师哥的小师弟。
他把扇子往掌心一拍,语气懒洋洋的:“行了行了,逗你的,你这人,怎么离开师父这几年,半点幽默感都没长?”
宋知玄松了口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姜隐往里走。
姜隐迈步跨过门槛,蒲扇在手里转着,目光随意扫了一圈。
观澜阁的内部跟宋知玄这个人一样,规矩整洁、简单,给人一种肃穆清净之感。
“不错,”姜隐随口夸了句,“这地方跟你人一样,收拾得挺利索。”
宋知玄听到这句话,耳朵尖瞬间红了。
姜隐的这句夸赞,比那些富商名流围着他叫一百声“宋大师”都值钱。
他垂下眼,抬手摸了摸鼻尖,努力压住嘴角的弧度,但没压住。
耳根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脸侧,好在姜隐已经背过身去看别的了,没瞧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姜隐迈步往里走,目光落在正堂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脚步停了,眉头挑起来。
那是一道符,朱砂画在黄符纸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不就是方楚楚别墅那天,他随手画的那道符吗?
这家伙居然临摹下来了,还裱了框挂在正堂。
宋知玄顺着姜隐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红晕瞬间加深。
“你——”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天我看那道符的笔法——”
姜隐抬手打断他。
“喜欢就留着呗,师哥不差这一张符,不过你临摹得还差点火候,符脚的北斗少了一笔,改天我重新给你画张。”
宋知玄愣住,然后笑了。
姜隐转过身,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带着几分医者看病人的审视,眉头微拧:“别光顾着笑,伤好了吗?那天在游轮上你说没事,回来有没有让医生看?”
宋知玄心里一暖,师哥记得他的伤。
面上倒没怎么表露,只是点了点头:“好多了,皮肉伤,不碍事。”
“不碍事?”姜隐嗤了一声,扇子敲在他肩膀上,“你替我挡的那一下差点伤到心脉,坐下,把手伸出来,我给你看看。”
宋知玄下意识伸出手。
姜隐低头看了看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宋知玄微微发愣的脸,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我说——把手给我,不是让你站在这儿举手,我是你师哥,不是你们道观的菩萨,用不着拜。”
宋知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慌忙把手缩回去,又伸出来,又缩回去,整个人活像庙街阿婆第一次用微波炉——手足无措。
姜隐看着自己这个师弟,忍不住叹了口气,蒲扇在掌心敲了两下,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怎么这几年离开师父,人还变傻了?先找个凳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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