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哈哈一笑:“不见怪不见怪,人之常情嘛!那咱就这么说定了,我准备个三四天,之后再来。”


    霍家声千恩万谢,想把两人送出门,被姜隐用扇子拦住了:


    “别送了,霍先生,您好好陪着霍小姐,这几天注意别让她房里进太多阴气——就是说,少开窗,窗帘拉上,您要是信教,放个录音机在床头,弄个道家的经文,调小声点放着,对她有好处。”


    霍家声站在走廊里,看着姜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儿。


    霍静姝的脸色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湿了。


    五十多岁的人了,在法庭上从没掉过一滴泪,现在对着女儿床头那幅画,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从霍家别墅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姜隐站在三轮车前,手刚搭上车把,身后的人没动。


    他回头,裴焰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目光越过三轮车落在远处半山腰的树影上,表情又回到了来时的那个死样子,就差把“我在生气,快哄我”几个大字刻脸上。


    姜隐拔出蒲扇摇了摇,歪头看着裴焰,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欠揍笑容:


    “怎么着?嫌弃为师这三轮车不够档次?你师哥孙蛰,蜷这车斗里跟着为师上山下海,从来不带挑三拣四的,你可倒好,才跟了一天就嫌东嫌西了。”


    裴焰的眼皮跳了一下。


    孙蛰!又是孙蛰!一天两回了!


    裴焰面无表情地从台阶上走下来,长腿一跨,翻身坐进车斗,动作利索得很,但蜷在那儿的姿势憋屈得很。


    姜隐看他这副委屈又倔强的德行,差点笑出声。


    他把笑硬生生咽回去,踩下脚蹬子,三轮车吱呀吱呀地驶出霍家别墅大门。


    车沿着盘山路往下溜,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姜隐踩脚蹬的节奏跟摇扇子的节奏同步,优哉游哉,嘴里又叼了根陈皮条。


    三轮车经过一个拐弯的时候,裴焰开口了。


    “你让我修道吧。”


    姜隐一脚踩空,脚蹬子咔嗒一声脱了链。


    他单手稳住车把,把链条重新挂上去,才回过头来,脸上难得出现了货真价实的震惊。


    全港最不信邪的裴寒舟——不对,现在披着裴焰皮的裴寒舟——主动说要修道。


    “真的?”姜隐拧着眉头,不太信地又问了一遍。


    裴焰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姜隐头一回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这人真是裴焰?裴寒舟的双胞胎弟弟。


    裴焰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皮,“入了道——是不是以后我的血也能用了?”


    姜隐愣了愣,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裴焰又问:“能吗?”


    姜隐转回头,车轮刚好颠了一下,重新踩下脚蹬子,三轮车继续往前溜。


    “修道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得从基本功开始磨,画符、背咒、打坐、练炁,没个三年五载入不了门,你受得了?”


    姜隐声音轻描淡写,但在裴焰看不到的角度,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暖意,被夕阳的光给盖住了。


    “我学东西快,”裴焰的声音从后车斗里传来。


    姜隐没接这个茬,他把话题转了个方向,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刚才霍小姐床头那幅画,你也看出来不对劲了吧。”


    裴焰“嗯”了一声。


    姜隐自顾自往下说:“那幅画的构图,应该是有人教霍小姐的,而且那种用线条藏画面的技法,是南洋邪派黑煞堂的路数。”


    “看来得找机会去会会那位老朋友了。”


    “老朋友?”裴焰的语气直接从刚才的低沉切成了警觉,“什么老朋友?”


    姜隐听到这个语气,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哟,终于肯张嘴了?我还以为你今天打算学你哥当闷葫芦呢,”姜隐边踩边乐,“你比你哥强,你哥吃醋是闷着吃,你吃醋是明着酸,这点为师很满意。”


    裴焰没理他的打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你是真的不喜欢我哥那种性子吗?”


    姜隐毫不犹豫地答:“谁他妈喜欢天天对着一台冰箱过日子?你哥那人,好是好,就是太闷了,闷得我有时候想把他嘴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被胶水封死了。”


    他越说越来劲,脚底下踏板踩得飞快:“你知道我跟你哥睡了三年,听他夸过我几句吗?零句,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跟一台冰柜过了三年。”


    他越说越上头:“而且当年要不是为了——”


    话到嘴边,他猛地咬住了。


    操,差点说漏嘴。


    第171章 自以为的两情相悦


    裴焰追问:“为了什么?”


    姜隐一个急刹车,三轮车停在半山腰的马路边上,旁边是往下延伸的灌木丛,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姜隐转过身来,扇子啪地敲在裴焰脑袋上。


    “为师还有事要办,你先下车,自己走回去。”


    裴焰被敲了一下,纹丝不动:“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回答,”姜隐把扇子往后领一插,下车绕到车斗旁边,直接上手拽裴焰的胳膊,“赶紧的,下车,为师今天的耐心已经用完了。”


    裴焰被他从车斗里拽出来,站在路边。


    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绺头发糊在嘴角,但那双眼珠子还是钉在姜隐脸上,一点要罢休的意思都没有。


    姜隐跨上三轮车,踩下踏板,冲裴焰挥了挥扇子,笑容灿烂得跟头顶的太阳似的:


    “小裴子,为师教你个做人的道理——有些话呢,师父说一半,剩下的得徒弟自己悟,全说了就没意思了,你悟性比你哥强,加油,师父看好你。”


    三轮车吱呀吱呀顺着下坡路滑远了。


    裴焰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件鹅黄色花衬衫在视野里越变越小。


    山风吹过来,把他头发糊了一脸。


    他抬手拨开头发,表情从被丢下的不爽,慢慢变成了沉思。


    “要不是为了——”什么。


    难道当初他跟自己的那场婚事,不是他以为的两情相悦。


    这个念头让裴焰心瞬间沉下,记忆也被拽回了三年前。


    那时候他刚坐上义安龙头的位置,有天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拆开里面一张字条,上面就一句话:一饭之恩,望君照顾吾徒姜隐。


    署名,玄真子。


    裴寒舟看完信,让细威准备了一张五百万的支票,两个馒头一顿饭,五百万报答,够了。


    他让细威去庙街找那个叫姜隐的算命先生,把支票给他。


    细威去了,回来的时候支票还在手里,表情很微妙:“寒哥,那个人——你最好亲自去一趟。”


    裴寒舟去了。


    庙街的夜市正热闹,油烟滚滚人声鼎沸。


    他在鱼蛋摊旁边找到了摊子,一把破折叠椅,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八卦布,旁边竖着个幡,写着“铁口直断”。


    摊子后头坐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短袖衫,手里摇着把扇子,明明是一副不着四六的打扮,但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裴寒舟站在十步之外,看了很久,心跳从匀速变成加速,从加速变成狂跳。


    那是他活了二十多年,心跳得最猛的一次。


    他走过去,把支票收了,对姜隐说了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师父让我跟你结婚,你愿不愿意?”


    说完后自己都心跳得快要跳出胸膛。


    姜隐也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容比头顶的灯火还要明晃晃:“愿意。”


    那时候裴寒舟心想,以后这个人就是他的了。


    可现在看来——


    裴焰看着那辆三轮车越行越远,慢慢隐入夕阳里。


    他掏出BB机按了一串号码。


    没过多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裴焰上了车,对司机说:“跟上去。”


    三轮车拐上去飞鹅山的路,坡度开始变陡。


    来的时候下坡,爽得他哼小曲。


    现在往上爬,那个坡度,那个海拔,那个一眼望不到头的盘山路!


    姜隐蹬了没两分钟就开始喘了。


    飞鹅山的盘山公路出了名的陡,本地人管它叫“断气坡”。


    平时开车上来都得挂低挡踩油门,他现在纯人力,还是踩着辆装了铁皮车斗的破三轮。


    每蹬一圈,膝盖骨就咔嚓一声响,跟庙街阿婆磨豆浆的石磨似的。


    “宋知玄——你个小王八蛋——”


    姜隐一边蹬一边骂,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修什么道观修半山腰——修山顶不行吗?修山脚不行吗?非得卡在中间——你当你是孙悟空住水帘洞呢?这破路——下回再来老子——老子雇八个轿夫抬上去——”


    路过的私家车司机探头看他,那表情跟看见庙街阿婆在皇后大道上跳芭蕾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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