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心想这霍大状在法庭上也这么说话吗?法官不得把法槌敲断了。
“中学念拔萃女书院,全港最好的女校,成绩一直年级前三,后来去英国留学,学的也是艺术,那几年她寄回来的画,每一幅我都裱了挂在走廊里,她妈妈说她将来肯定能成香港最牛的女画家。”
霍家声说到这,眼眶已经红了。
他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继续往下倒,从霍静姝小学怎么给他缝扣子,讲到中学怎么给他织围巾,再讲到大学寄回来的明信片上写了什么小诗——
姜隐把手里的茶杯搁回碟子上,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就在霍家声准备继续讲,霍静姝七岁时怎么用橡皮泥,给他捏了个烟灰缸的时候——
“霍先生。”
裴焰突然出声打断。
霍家声愣了一瞬,看向裴焰。
“霍小姐的事迹全港有目共睹,这些霍先生不必重复,直接说她现在出了什么问题。”
霍家声脸上浮起几分歉意:“对对对,是我扯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这次的语气沉了好几度。
“两年前,静姝放暑假回香港,那会儿她刚结束一个学期的课,说想回来休息几天,我看她状态挺好的,吃饭睡觉都正常,还跟我说要给我画幅新画挂书房里,
结果第二天早上,她妈妈去叫她起床吃早饭,发现怎么也叫不醒了,叫救护车送进医院,检查结果是——深度昏迷,从那一刻起就一直昏睡着,到现在。”
霍家声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哽咽了。
他低下头,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姜隐和裴焰对视一眼。
沉默片刻,姜隐开口问:“医生怎么说?一直醒不了?”
霍家声抹掉眼泪:“对,医生说查不出任何原因,就跟——就跟睡着了一样,已经快两年了。”
他看向姜隐,双手合在膝盖上,声音里全是哀求:“姜大师,您一定得帮帮我,我知道您能让死人重新开口,我什么都可以给您,只要能治好我女儿。”
姜隐听完,没马上应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裴焰,这闷葫芦没给他找托儿,霍家声是真被长洲岛那一出招魂术给震住了。
裴焰迎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刚翘起来的弧度又压回去了,微微偏开脸。
姜隐看在眼里,心里一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霍家声:“霍大状,先别谈钱,让我先看看霍小姐的情况——能不能帮上忙还两说。”
霍家声连忙点头,领着两人往楼上走。
霍家别墅的走廊很长,两侧墙上挂满了画。
姜隐一路走一路看,刚开始全是明快的颜色,一个十几岁丫头对世界的全部热情都泼在画布上了。
他边走边看,脚步没停。
走了大概十几步,画风开始变。
明亮的黄变成了阴沉的灰蓝,笔触从干净利落变得又乱又急,树干扭曲得像在绞什么东西,树冠黑压压地往下砸。
姜隐的脚步慢下来,他停在一幅画前面,画上是一个人形轮廓,没有五官,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是黑的,那种黑让走廊里明明亮堂堂的灯光都好像暗了一度。
“我女儿的画是不是特别有灵气?”霍家声站在姜隐身后,声音里多了几分骄傲。
“嗯,”姜隐缓缓点头,“很了不起。”
他指了指那张画问:“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前年暑假刚回来那几天,她突然开心的说要给我画幅新的肖像。”
姜隐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霍家声继续往前,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一扇雕花门前。
他推开门,请姜隐进去。
宽大的卧室里挂满了各种画,全是霍静姝的作品。
最扎眼的是床头正上方挂着的那幅,整面床头墙就挂了这一幅,是整个房间里最大的。
画面上是凌乱到极点的线条,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结构,瞅一眼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姜隐走近床头,仰头看这幅画,眉头越拧越紧,他盯着画看了好一阵,忽然歪了歪头。
裴焰站在他身后,注意到姜隐这个动作,直接扭头对霍家声说:“霍大状,让人把这幅画倒过来。”
霍家声愣了:“倒——倒过来。”
“倒过来。”
霍家声虽然满头雾水,还是立刻吩咐人照办。
画框被转了九十度,墙上的画立马变了一个视角。
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在倒过来之后,立刻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一个坐着的男人背影。
那个男人坐在所有线条的交汇点上,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黑暗里。
那些扭曲的线条勾出的少女轮廓,被男人挡在身后,只露出一只伸向画外的苍白的手。
整幅画的气氛瞬间从“混乱的恐惧”变成了“被控制的绝望”。
霍家声后退半步,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指着画:“这、这怎么——怎么是个男人的背影?静姝她连异性朋友都没有啊!”
姜隐收回目光,没回答霍家声的问题。
他只是把视线从那幅画上移开,迈步走到床边,低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霍静姝。
是个很清秀的丫头,五官柔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两颊因为长期卧床有点凹陷,但还是能看出原本清秀的底子。
姜隐俯下身,翻开霍静姝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按了按她手腕内侧的脉搏。
他的手指停在脉搏上,停了好几秒,眉眼间闪过一丝异色。
裴焰的眉头皱起来。
姜隐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常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
他摇了摇扇子,冲霍家声笑了笑:“霍先生,您女儿的情况,不算太坏。”
霍家声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往下落了半寸。
“那——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嘛,”姜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符纸,“急不来,我先用血给她引个路,让她身体里的东西知道有人来了,至于什么时候醒——得看后面的阵布得顺不顺。”
他边说边准备割自己食指往符纸上抹,手刚拿起刀,就被人按住了。
裴焰的手掌扣在姜隐手腕上,“用我的。”
说完把自己另一只手指递到姜隐嘴边。
第170章 差点就说漏嘴
姜隐低头看了看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乐了:“你个没修过道的凡人,你的血能顶个屁用?医院血库一袋八十块,比你的还新鲜,我得用有炁的血,懂吗?”
裴焰没缩手,就那么半垂着眼,定定地看着姜隐。
姜隐只当没看见,把他的爪子扒拉开,低头咬破自己食指,血珠子渗出来。
他把血抹在霍静姝眉心,血珠碰到皮肤的瞬间,霍静姝原本苍白得发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血色。
霍家声激动得差点没站稳,扶着床尾才稳住身子,“静姝——静姝她——”
可他等了又等,霍静姝的眼睛没有睁开。
霍家声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转过身,下意识想抓姜隐的肩膀,手还没伸出去,裴焰已经一步上前,挡在了他和姜隐中间。
“霍先生,”裴焰的语气不太客气,“我知道你很着急——但姜大师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了,你这样冒犯他,对他而言并不礼貌。”
霍家声把手缩回去,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连声道歉。
姜隐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霍先生,我跟您直说吧,霍小姐身体里的东西确实已经被我惊动了,但要把她彻底弄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是慢性病,得慢慢来,急不得,
这两天先按之前的方式维持着,等我回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再来给她布阵。”
霍家声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纠结。
他在心里掂了好几个来回,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姜大师——是不是费用的问题?没关系您说个数!只要能救静姝,多少钱我都出!一百万!两百万!五百万——”
“霍先生!”裴焰的声音彻底冷下来,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整间卧房的温度往下掉了好几度,“你这话的意思是说,姜大师贪你的钱?”
霍家声嘴巴张着,后半截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有多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连连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我是真急了!”
他看向姜隐,声音都变恳切了,“姜大师,您放心,就算费用高一些,我也照付,只要您能把我女儿治好!”
姜隐脸上的笑纹丝没动,摇了摇扇子,说:“霍先生,你放心,我这人的规矩,该收多少收多少,不会讹你的钱。”
霍家声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是我太急了,姜大师您别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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