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焰盯着他那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嘴,忽然就笑了。


    笑着的时候眼珠子还是沉的,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更危险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冰水杯,一口灌下去大半杯,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叮当响,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闷响一声。


    “嫂子,你热不热?”


    “不热啊,”姜隐摇着扇子,一脸无辜,“这赌场的冷气挺足的,你是不是上火了?我就说你刚才那碗腰子吃多了,那玩意儿补大了容易燥——”


    “上火,”裴焰截断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很上火,你说怎么办。”


    荷官摇了铃,骰盅停下,揭盖。


    “一二三,小。”


    筹码哗啦啦推到姜隐面前。


    姜隐扭头冲裴焰笑:“看见没?全中,跟着嫂子有肉吃。”


    “我确实想吃肉了!”


    裴焰再也忍不下去了,伸手就去捞姜隐的腰,准备把这个撩了他一晚上的祸害直接扛走。


    姜隐反应比他快一拍。


    在裴焰的手伸过来之前,腾地站起来,把筹码往口袋里一揣,伸了个懒腰。


    “哎呀——水喝多了,去趟厕所,小裴子你在这儿看着,这把押大,别给我换了啊。”


    裴焰也跟着站起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跟你去。


    姜隐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心思。


    他转过身,拿扇子抵在裴焰胸口上,使了点劲把人按回椅子上。


    “你给我老实待着,这把马上就开盘了——看见没?我在大上押了五千的筹码,要是输了,从你零花钱里扣。”


    裴焰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扇子抵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又抬头看姜隐。


    姜隐冲他眨了下眼,转身就走。


    裴焰坐回椅子上,盯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过头,目光冷冰冰地扫向荷官。


    荷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之前在义安另一个场子上过班,有点眼力。


    被这一眼扫得后脊梁骨发凉,手里的骰盅差点没拿稳。


    他刚才不是还跟姜少有说有笑的吗?怎么姜少一走,这位的脸就拉得跟送葬似的?


    荷官开始疯狂回忆自己刚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发牌慢了?骰盅摇得不对?表情不够专业?


    想来想去想不出来,他只能更加卖力地摇骰盅,脸上的笑容僵得都快裂开了。


    姜隐穿过走廊往洗手间方向走,那种感觉又上来了。


    背后有人在看他,猛地转过头去,走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姜隐站定,四下扫了一圈,隔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出来。


    他忍不住摇头笑了,得,最近事儿太多,八成是神经绷过头了。


    长洲岛上跟宋屿那老狐狸斗了四天的法,回来又被裴寒舟这个精分闷葫芦折腾,换谁都得疑神疑鬼。


    他迈步继续走,抬手推开男洗手间的门,进去了。


    就在他迈进去的瞬间,走廊拐角处,一团黑雾从墙缝里渗出来。


    黑雾慢慢缩紧,凝成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


    小女孩抬头看着男洗手间的门牌,眨了眨眼睛,脚尖往前蹭了半寸,又缩回去了。


    她退回拐角,重新化成黑雾,消在走廊的阴影里。


    姜隐站在小便池前解开裤子,脑袋里还在过今晚的账。


    撩到这一步差不多了。


    裴焰那眼神已经快把他生吞了,今晚回去肯定要出事。


    问题是,回去之后怎么继续往下演。


    裴寒舟那闷葫芦切号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是拽得二五八万的裴二少,下一秒就能变回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裴总。


    他得算好节奏,不能太快揭盖子,也不能把线绷断了。


    姜隐拉上裤链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手刚伸到感应水龙头底下,动作忽然停了,鼻子嗅了嗅。


    空气里有一丝味道,很淡,要散不散的,但姜隐的鼻子比狗都灵,这味道他之前在哪儿闻过。


    皱起眉头,关上水龙头,直起腰环顾了一圈洗手间。


    大理石台面,镀金水龙头,墙上镶着进口瓷砖,豪华得跟五星级酒店似的。


    怎么看都没毛病,但他就是觉得哪不对,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这个洗手间给他的感觉,不像洗手间,倒像个摆设,一个为了盖住什么东西而搭起来的壳。


    姜隐抬手掐算起来,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快速点过,越算越快,越算眉头拧得越紧。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洗手间东北角那个杂物间,脱口而出——


    “卧槽!”


    洗手间的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姜隐转头,正对上一张他绝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脸。


    程绍钧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姜隐。


    四目相对,俩人同时愣住。


    就在这时候,外面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对话:“那小子往这边跑了——洗手间!进去看看!”


    程绍钧脸上瞬间变了色,顾不上解释,三两步冲进洗手间,拉开最近的一个隔间钻进去,反手把门拽上。


    门关上的瞬间,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打手冲了进来,手拎铁棍,满脸横肉,穿着金殿赌场的保安制服,气势汹汹地推开门,在看见站在洗手台前的姜隐后。


    两个打手脸上的凶相瞬间切成了笑脸,铁棍往身后一藏,“姜少!您在这儿呢!”


    姜隐靠在洗手台上,不紧不慢地抽了张纸巾擦手,抬眼从镜子里看着那俩人:“怎么了?火急火燎的,谁欠你们赌债了?”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略高一点的开口:“姜少,有个条子冒充咱们服务员混进来了,刚才在大厅被我们发现了,往这边跑了——您看见了吗?”


    姜隐把擦完手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看见了啊。”


    隔间里,程绍钧背靠着门板,听到这句话,拳头硬了。


    他不敢相信姜隐居然会卖他。


    这个人前几天还在长洲岛上跟他并肩作战,转脸就把他当人情送了?


    下一刻,姜隐慢悠悠地接上后半句:“往那边去了,厕所后面那条走廊,我看他跑得挺急的,表情还挺慌,你们赶紧去追,别让他跑了。”


    那两个打手毫不怀疑,朝姜隐鞠了一躬:“多谢姜少!打扰您了!”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隐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才走到隔间门口,屈起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行了,出来吧,程Sir,你这下欠我十一顿饭了。”


    门开了条缝。


    程绍钧从里面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身上那身服务员制服在他身上实在是不合身到了滑稽的地步,衬衫扣子快被肩膀撑崩了,更惨的是头发。


    本来利落清爽的板寸,现在乱得跟被狗啃过似的。


    程绍钧自己明显也意识到了这点,手虚虚地挡在头顶,看姜隐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好意思。


    姜隐上下打量他几眼,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程Sir,你笑死我得了,堂堂港岛反黑组高级督察,大半夜的,穿着不合身的服务员制服,被两个拎铁棍的打手追得往厕所躲——”


    他拿扇子点了点程绍钧身上那件马甲,“这件马甲谁给你找的?这他妈不是服务员制服,这是后厨洗碗工的吧?你肩膀都快把扣子撑飞了,就这你还敢往大厅走?你是不是觉得赌场里的人都是瞎子?”


    程绍钧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了。


    “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件,”他干巴巴地解释,嗓子压得很低,“他们这里的服务员制服都锁在洗衣房里,这一件是烘衣机旁边挂着的,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哪个兼职生落下的。”


    姜隐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圈,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深:“难怪你刚才被追,这身打扮换我我也追,还有你那个站姿,就差在脑门上贴张条子写我是警察了,程Sir,你是来当卧底还是来当标兵?”


    程绍钧的脸彻底红了。


    他把领结扯下来塞进马甲口袋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站姿看起来不那么“警校标准”。


    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了,放松了肩膀还是改不了那股正气凛然的劲儿。


    “行,看在你这身打扮给我带来了这么多快乐的份上——”


    姜隐往前走了半步,歪头看着他,扇子在掌心里敲了两下,“程大警督,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位全港最年轻的华人高级督察,不好好在警局待着,跑到赌场来干什么?”


    第165章 真是让人腿软的反差


    程绍钧沉默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这是警方内部调查,我不能——”


    “你不说我可就走了,”


    姜隐作势要往门口迈步,“你自己一个人慢慢查,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刚才追你的是后厨的打手,下一拨估计就是安保组的了,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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