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辆奔驰夹在一溜豪车里头,跟个小媳妇似的缩着。


    按了两下喇叭,前面那辆劳斯莱斯纹丝不动,再前面是辆宾利,再再前面是辆捷豹。


    孙敬堂探头往前看,豪车排得一望无际,全堵在庙街这条窄巷子里。


    他在香港做了大半辈子贸易,啥场面没见过,但庙街堵豪车这阵仗,他是真没见过。


    庙街是啥地方?鱼蛋摊,算命档,站街女,大排档。


    这条街平时出租车都不爱进来,怕剐蹭。


    那些开豪车的更别提,躲庙街跟躲瘟疫似的,生怕轮胎沾上油污。


    今儿倒好,奔驰在这都算低档货,旁边那辆劳斯莱斯的轮毂比他整车都值钱。


    孙敬堂把车停路边,决定腿着过去。


    越往前走,越不对味。


    街边杵着的人,好几个他都认识。


    前面那个穿灰西装的,周大福的采购总监,去年商会上见过,旁边戴金丝眼镜的,永隆银行副行长,上个月还批过他公司贷款。


    再往前那胖子,恒基地产的项目经理,上次孙敬堂想约他吃饭,人家秘书说档期排到俩月以后了。


    这帮人现在全站在庙街骑楼下,三五成群嘀嘀咕咕。


    西装革履的,金丝眼镜的,大背头的,杵在鱼蛋摊的油烟里头,那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摊位对面的鱼蛋摊上,鱼蛋嫂一边往锅里下鱼蛋一边拿胳膊肘捅阿强。


    “看见没?”她压着嗓门,眼里全是得意,鱼尾纹都快飞起来了,“我早说了姜少不是一般人!你还不信!”


    阿强擦着桌子酸溜溜地撇嘴:“得了吧,你上次还骂姜少赊账不给钱呢,说人家长得好看有屁用,吃鱼蛋不给钱,白瞎那张脸。”


    鱼蛋嫂恼了,抄起漏勺就往他脑门上敲,漏勺上还挂着汤呢,甩了阿强一脸。


    “我啥时候说过!你记差了!赊账的是隔壁卖翻版碟的阿辉!姜少每次都多给!多给了多少回你自己问他去!”


    阿强捂着脑袋嘟囔:“你就嘴硬,等姜少真搬去半山了,我看你上哪找吃鱼蛋能赊账的。”


    鱼蛋嫂不理他,扭头望向那张空摊子。


    折叠桌还在,破折叠椅也在,“铁口直断”的幡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可摊子后头那人没了。


    她嗓门忽然低下来,语气变得有点飘:“你说姜少这回真飞上枝头了,还能回来吃我的鱼蛋不?”


    阿强动作顿了顿,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难得正经地说了句:


    “姜少不是那种人,他就是真当了天王老子,回来照样赊你鱼蛋钱,他那张嘴,吃遍全港也认你这口辣酱,你当他是白长的舌头?”


    鱼蛋嫂让他说得眉开眼笑,抄起漏勺作势又要敲,这回没真下手。


    孙敬堂在人群外头站了会儿,确认姜隐今天没出摊,有些失落,叹口气,转身准备走。


    刚迈出一步,后头传来一声喊:“敬堂?孙敬堂?!”


    孙敬堂回头,看见个跟他岁数差不多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


    那张脸比孙敬堂记着的老了不少,可五官轮廓没变,尤其那双眼睛,精光四射的,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孙敬堂眯着眼看了两秒,眼睛噌地亮了:“世昌?!庄世昌!你怎么在这儿?!”


    俩人激动得握手,庄世昌是他同乡,当年一块从潮汕来香港打拼,后来各忙各的,电话隔三差五还打一个,面却是好几年没见了。


    “真是你!”庄世昌两只手抓住孙敬堂肩膀上下打量,手劲儿大得跟铁钳子似的,“我刚才在车里看着就像你,没敢认——你怎么在这儿?”


    孙敬堂也激动得不行,嗓子发紧:“我找人,你呢?你不是一直在新加坡那边——”


    “我都回来好几年了,做点小买卖,搞房地产,”庄世昌摆摆手,又指了指姜隐那空摊子,“你也是来找姜大师的?”


    孙敬堂一愣:“你也认识姜大师?”


    “新义安慈善晚宴上认识的,”庄世昌的语气里带上了实打实的崇敬,“前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他——让一具尸体重新站起来了。”


    孙敬堂脸上的表情直接裂了。


    他之前以为姜大师就是个能画符驱鬼的年轻道士,没想到这本事比他想的邪乎多了,邪乎到能让死人站起来的地步。


    “看来姜大师今儿没出摊,”庄世昌往空摊子看了一眼,又转头瞧孙敬堂,笑意更深了,“不过没碰着姜大师,倒碰着你了,这也算缘分。”


    孙敬堂回过神来,立马接话:“对对对,碰上了说啥也得吃顿饭,走,我做东!”


    “你做东?到了我地盘上,哪有你请客的道理,”庄世昌笑着拍他肩膀,那巴掌拍得孙敬堂肩膀一沉,“附近有家潮州菜馆,卤水做得地道,咱哥俩好几年没见了,今儿不聊生意,就叙旧。”


    俩人并肩往庙街外走。


    后头那帮豪车还堵着,那帮有钱人还伸长了脖子等姜大师出摊。


    孙敬堂回头看了一眼那空摊子,心里记了一笔:这个姜大师,说啥也得请家里来,不光给儿子驱邪,就冲他让尸体站起来的本事,这人就得结交。


    外头那帮有钱人满庙街堵姜隐,而姜隐本人正在茶餐厅里跟一个菠萝包过不去。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把面包举到眼皮底下端详,那眼神跟鉴宝似的。


    “这家的酥皮越来越薄了,以前咬一口掉一身渣,现在跟啃馒头似的,”他又翻过来看了看底,“火候也不对,底都焦了还不酥,这啥手艺?庙街阿婆烤的都比这强。”


    怨坐他对面,双手捧着一杯丝袜奶茶,喝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现在是魇了,能吃东西了,看啥都新鲜。


    光这杯奶茶,她已经喝了快半个钟头,每一口都要含在嘴里品半天,跟品红酒似的。


    “老板,你就别挑了,”怨放下杯子,舔舔嘴角的奶茶渍,“你没当过怨,当了那么多年怨,啥都吃不着,现在能喝杯奶茶,我觉得这就是人间至味。”


    姜隐看她一眼:“那你把这菠萝包也吃了,别浪费。”


    怨嫌弃地瞥了一眼那个被姜隐咬过的菠萝包,摇头:“不要,你咬过的。”


    “嘿——你一个灵体还嫌弃我?”


    第155章 裴生被榨干了?!


    “我现在是魇了,有品位的魇,”怨把下巴一抬,姿态跟中环名媛似的,“你咬过的东西,除了裴生谁敢下嘴?你那口水又不是燕窝。”


    孙蛰坐姜隐旁边,眼巴巴盯着那菠萝包,肚子咕噜一声。


    他早上出门太急,就塞了个叉烧包,这会儿胃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姜隐把自己咬过的那半掰开,没咬过的递给孙蛰:“吃吧,瞧你那点出息,跟着我还能饿着你不成?”


    孙蛰接过去,感动得眼眶泛红:“师父——你对我真好——”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吃你的,”姜隐把自己那半塞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又伸手去够冻柠茶。


    孙蛰一边啃一边问:“师父,今儿啥打算?”


    姜隐把冻柠茶喝得底朝天,抹抹嘴,拍拍旁边的小木箱,吐出三字:“嘉道理。”


    孙蛰愣了一瞬,眼睛噌地亮了,嘉道理拍卖行,中环最老的招牌,专做珠宝古玩,光绪年间就有了,快一百年了。


    能在嘉道理上拍的东西,光进场佣金就得百分之二十,可全港的藏家全认这块招牌,在那拍出一件,比庙街摆十年摊都有排面。


    “师父,您要把向太那尊翡翠观音送去拍卖?”


    “嗯,”姜隐拿牙签剔着牙,牙签叼嘴角一晃一晃的,“直接送拍卖行,省事。”


    怨插嘴,拿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叮叮当当响:“老板,我可提醒你,那地方,看人下菜碟,你穿这身——”


    她上下扫了一眼姜隐今天的装束,粉色打底花衬衫,白色大裤衩,人字拖,脚趾头上还沾着早上踩的水渍,“人家前台估计正眼都不带瞧你的。”


    姜隐低头瞅瞅自己的花衬衫,理直气壮地一挺胸:“我这身咋了?我这身是庙街style,你懂个屁,中环那帮人天天西装革履闷得长毛,看见我这身鲜亮的,能提神醒脑。”


    怨翻了个白眼。


    孙蛰在旁边点头如鸡啄米:“就是!师父穿啥都帅!我们家师父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怨看着这俩人,一个自恋狂一个马屁精,深吸一口气:“你俩真是绝了。”


    姜隐吃完最后一口菠萝包,站起来,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港币扔桌上。


    他今儿情绪不高,懒得跟怨斗嘴,撂下钱就往门口走。


    孙蛰立马抱起木箱跟上。


    怨也飘起来跟后头,她有了实体,走路还是习惯性脚不沾地,飘在离地半寸的位置,裙摆一晃一晃的。


    出了茶餐厅没几步,孙蛰放慢步子,跟怨并排走,压低嗓门:“怨姐,师父今儿咋了?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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