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正憋了一上午没人唠八卦呢,孙蛰这一问等于往火药桶上扔了根火柴。


    她立刻凑过来,“你还不知道吧?裴生失踪了。”


    孙蛰脚步骤停,眼珠子瞪得溜圆:“啥?!裴生失踪了?!”


    “嘘——小点声!”怨拽了他一把,“昨儿我跟老板回去,房子空荡荡的,裴生人不在,吴妈说他压根没回来住,我估摸啊——”


    她凑到孙蛰耳朵边上,小声说,“裴生肯定是被老板给榨干了。”


    孙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惊恐:“什,什——啥意思?”


    怨意味深长地瞅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那表情要多八卦有多八卦:“就字面意思,老板那天晚上在岛上——”


    话没说完,姜隐猛回头。


    一双狐狸眼直直盯着她,嘴角似笑非笑。


    怨和孙蛰同时闭嘴,一个把脸扭开假装看街景,一个把脑袋往木箱子后头缩,俩人的同步率,跟排练过似的。


    “你俩,在我后头嘀咕啥呢?”


    “没啥!”×2


    姜隐眯了眯眼,扇子在掌心转了个圈,没再追问,转身继续走。


    怨和孙蛰同时松口气,交换了一个“好险”的眼神,屁都不敢再多放一个。


    嘉道理拍卖行,中环最老的古董珠宝拍卖行,光绪年间由英籍犹太商人嘉道理爵士创办。


    这地方的空气,每一粒灰都写着“你买不起”四个字。


    姜隐推开大门的瞬间,大厅里不少目光扫过来。


    然后齐刷刷移开。


    前台男招待叫陈家明,在这干了五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客人进门,他零点几秒就能从穿戴上判出身家等级:西装是定做还是成衣,手表是机械还是石英,皮鞋是手工还是流水线,皮包是头层牛皮还是人造革,这套评分系统在他脑子里跑了五年,比电脑还快。


    今天这个客人——花衬衫,大裤衩,人字拖,在他评分系统里属于“走错门了”那一档。


    陈家明的职业微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热情”到“冷淡”的切换。


    “先生早晨,请问有乜可以帮到你?”嗓门倒客气,可眼珠子已经开始往姜隐身后瞟了,那意思是:您赶紧走吧,别挡了后头真客户的路。


    姜隐没当回事,扇子有一搭没一搭摇着,走到前台,把小木箱往台面上一搁。


    “寄拍,翡翠观音,老坑玻璃种,乾隆年制。”


    陈家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拎个破木箱子,张嘴就乾隆年制,打开一看,要么上周做旧的,要么直接是树脂的。


    嘴角笑意又淡了一层。


    “先生,我哋呢边寄拍需要提前预约,”陈家明语速放慢,生怕对方听不懂,“而且——我哋拍卖行嘅拍品,一般都要求有正规来源证明,如果您方便嘅话,可以先填个表,等鉴定师有时间再帮您睇,大概——”


    他低头翻手边的预约登记本,翻了两页,找到最近一个空档,手指头在那空档上点了点。


    “大概十天之后。”


    孙蛰的脸噌一下涨红了,张嘴就要骂——


    姜隐的扇子轻轻压在他肩膀上。


    心里很清楚,面对这种人,你不能跟他吵,吵赢了也是输,他会拿专业流程卡死你,让你连鉴定师的面都见不着。


    最管用的法子就一种:让他自己把话吞回去。


    姜隐伸手,啪嗒弹开木箱的铜扣。


    箱盖掀开的瞬间,那尊翡翠观音被大厅水晶灯的光一打,光从观音头顶灌下来,穿过翡翠的通透,在整个木箱里流转。


    陈家明的话直接卡在嗓子眼里。


    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半个身子,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姜隐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不多不少,刚好让陈家明脖子伸到极限也看不着细节。


    “你先看一眼,”姜隐摇着扇子,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不咸不淡,“看完了再让我填表。”


    陈家明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有点慌,重新挂上职业微笑,可那笑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嘴角弧度大了不止一倍。


    “先生,我先去请鉴定师来,”他朝姜隐比了个“您稍等”的手势,转身快步往拍卖行里头走。


    孙蛰一脸崇拜地盯着姜隐,竖起大拇指。


    姜隐把箱子盖扣好,放回台面,扇子一收,背靠前台站着,不急不躁等陈家明回来。


    没多会儿,陈家明的身影又出现在大厅入口,这回不是他一个人,身边跟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仅剩的几根头发用发油梳得油光锃亮。


    脸上的表情比前台还傲,走路下巴跟地平线平行,活像这大厅里人人都欠他钱。


    陈家明走到姜隐跟前,这回开口,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这位先生,鉴定师请。”


    第156章 裴焰返场了


    中年男人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姜隐的打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箱子里的观音,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两圈。


    玻璃种翡翠难得,老坑更难得,何况乾隆年制,那包浆的光泽,雕工的刀法,玉质的通透度,中年男人的神色慢慢郑重起来。


    他把观音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内部棉絮纹路。


    放下观音,回头跟陈家明低声说了几句。


    姜隐耳朵尖,听见几个关键词:“真货”“底款没问题”“包浆年份够”。


    中年男人转回头,脸上的傲气收了二分,但也没收太多。


    “东西不错,不过底款需要做碳十四鉴定,您先把表填一下,等鉴定结果出来我们再定能不能上拍,大概——半个月后吧。”


    姜隐瞅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打什么算盘。


    这老东西在故意卡流程,想拖一拖,回头私下联系他把佣金提成往上抬。


    这套路他在庙街见多了,收古董的二道贩子全他妈这么玩。


    姜隐还没开口,孙蛰先炸了。


    “半个月?!”


    孙蛰把手猛往柜台上一拍,“你知道这东西谁送的吗?向太!新义安的向太太!你睁大眼看看底款——乾隆年制!老坑玻璃种!你拿碳十四鉴定糊弄谁呢?!


    这玉的包浆不用放大镜,肉眼就能看出年份!你一个鉴定师,看不出来?!”


    中年男人脸上挂不住了,他在嘉道理干这么多年,头回被一个穿大裤衩的小年轻指着鼻子骂,他沉声辩解,嗓门低了半度,口气还是硬邦邦的:“我是在按照拍卖行规矩做事!”


    “按什么规矩?”


    孙蛰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了,“人家慈善晚宴上的拍品都没做碳十四鉴定,凭啥我师父就要做?你针对谁呢?针对我师父这身花衬衫是吧?针对我这双人字拖是吧?我跟你说——”


    “怎么着——嘉道理现在的门槛镶金边了?进门还得看衣裳?我当拍卖行是鉴宝的,原来是鉴人的?”


    门口突然插进来一把慢悠悠的男声。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对上了门口站着的男人。


    浪不羁的皮衣,搭配上那头拉风的半长微卷碎发,张狂而惹人注目。


    孙蛰看清那张脸,差点一口唾沫呛死自己。


    裴生?!头发怎么又变这样了?!等等——上回巷子里碰见的裴生也是长头发皮衣——不对不对,前天的裴生是短头发唐装——这头发还能一天短一天长的?!


    他猛拽旁边怨的袖子想吐槽,手伸出去,抓了个空。


    怨没了。


    孙蛰懵了一瞬,四下一扫。


    怨不知啥时候已经退到了大厅最远的角落里,整个人缩在一盆散尾葵后头,只露半张脸和一双贼警惕的眼睛。


    那架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就差蹲下来抱头了。


    孙蛰正想问怨你跑啥,就听见身边姜隐开了口。


    声调拉得老长,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哟,这不是裴家二少爷嘛,你哥呢?咋没跟你一块儿来?”


    裴焰挑了挑眉,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大步走过来,往姜隐身边一站。


    俩人并肩靠着柜台,一个花衬衫大裤衩,一个皮衣皮裤马丁靴,怎么看怎么像俩世界的生物,偏偏气场互补得严丝合缝。


    “我哥忙着呢,这点破事,派我来就够了,”裴焰转头看向姜隐,眼底烧着一团谁都能看见的火,“怎么着,见着我哥失望了?我比我哥强多了,他会的我都会,他不会的——我也会。”


    姜隐把扇子往后领一插,双手抱胸,歪头看他,那歪头的角度配上那双狐狸眼,杀伤力翻倍:“那可说不准,你哥虽然嘴笨,办事靠谱,你这张嘴——太能逼逼了,一听就不靠谱。”


    “嫂子你这是偏见。”


    “叫谁嫂子呢?叫姜先生。”


    “行,姜先生,”裴焰低头凑近了,压低的嗓门里藏着笑,“那你倒是说说,我跟我哥,谁更对你胃口?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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