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姜隐在硬撑,这人每次都是这样,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还要笑得比谁都大声,好像笑得够响别人就看不到他的虚弱。


    他想过去,想把姜隐扛起来,不管什么招魂阵不招魂阵,不管什么凶手不凶手,不管这满屋子的人怎么想怎么看。


    他的阿隐快撑不住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这个人带回去,让他躺下,让他休息,让他不用再对任何人笑。


    但裴寒舟也知道姜隐骨子里那股倔劲儿,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就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姜隐,眼里盛满心疼。


    细威这时候端着好不容易找来的朱砂从侧门挤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客厅中央站着的那个“死人”。


    “我操!”他脱口而出,看看陈瑞虎又看看姜隐,看看姜隐又看看陈瑞虎,“姜少——这这这——这是你弄的?!”


    姜隐回头瞅他一眼,咧嘴一笑:“不然呢?你以为他自己站起来的?”


    细威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姜少你原来这么牛逼的吗?!”


    姜隐微微扬起下巴,“低调低调。。”


    细威差点拍手,他端着朱砂,跟陈瑞虎的尸体保持了三米距离,绕了大半个圈走到姜隐旁边,把朱砂放下。


    姜隐注意力重新回到陈瑞虎身上,抬手在符纹上轻轻一弹,口中念诀。


    “起!”


    地上的朱砂阵最后一道纹路被点亮。


    与此同时,陈瑞虎的眼珠终于缓缓动了动。


    混沌浑浊的目光开始聚焦,定在了姜隐脸上。


    “陈瑞虎——天师道第四代真传弟子姜隐在此问你,你若死于非命,心中有冤,心中有恨,手中有刀却未能手刃仇人——那就把你的手抬起来,指向害你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瑞虎的身体猛烈一颤,慢慢抬起右手,越过人群,指向客厅西南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


    西南角,楼梯口,江疏晚站在那里,脸上血色尽褪。


    客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炸开了。


    “江小姐?”


    “怎么可能——江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陈瑞虎为什么指她?”


    “真的是她杀了陈瑞虎?”


    议论声悉数聚焦在江疏晚身上,目光中有震惊,有怀疑,有不敢相信。


    江疏晚强撑着没有往后退,但站在那里已经摇摇欲坠。


    “各位,能否听我说一句。”


    宋屿操控轮椅从人群里慢慢滑出来,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向华从妻子的肩膀上抬起头,看见是宋屿,微微点了点头。


    他对这个十几年的老朋友向来尊重,宋屿在向家从来都是座上宾。


    宋屿环视了一圈客厅,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温和的笑:“陈少爷的死,大家都很震惊,姜大师的手段,也确实让人大开眼界,但——”


    “江小姐今晚一直在客厅,从未离开过,这件事,在座许多太太都可以作证,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杀得了身强体壮的陈少爷?又怎么把人从外面运进来而不被任何人发现?这说不通。”


    江疏晚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被冤枉的委屈表情。


    几个跟她相熟的太太立刻点头附和:“是啊,江小姐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怎么可能杀人。”


    宋屿继续道:“更何况,姜大师既然能招魂,能让死人坐起来,那让死人指向谁,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一个被操控的死人,和一个被操控的手指——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吗?”


    他的话像一把软刀子,没有直接说姜隐在造假,但每一句都在往那个方向引。


    客厅里那些原本已经信了姜隐的人,又开始动摇了。


    宋屿说得没错,他们又不懂玄学,谁知道那个招魂阵是真的还是假的?


    姜隐靠在沙发扶手上,听完这番话,在心里给宋屿竖了个大拇指。


    这老狐狸,真他妈会说话,轻描淡写几句话,把江疏晚的嫌疑撇干净了,还顺手给他扣了个“操控死人”的帽子。


    他想回怼,但体内的炁已经快空了,张嘴都费劲。


    有人比他先开口了。


    “谁说江小姐今晚一直在这里,”裴寒舟大步上前,站在了姜隐身侧。


    姜隐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接,裴寒舟朝他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他手腕。


    掌心传来的热度和力量让姜隐心里安了一些。


    他冲裴寒舟呲牙一笑。


    裴寒舟转头,看着江疏晚,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亲眼目睹江小姐刚刚离开过客厅,能否解释一下,这期间去了哪里?”


    江疏晚的目光跟裴寒舟对上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咬唇沉默,半晌,低低开口:“裴生记性真好,那会儿我是出去透透气,椰林那边走了几步就回来了,这几天岛上事情太多,我有点头晕,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待着。”


    “透气?”裴寒舟盯着她,“从客厅到椰林,来回至少十分钟,你走的是哪一盏?路上碰见了谁?有没有人可以证明?”


    江疏晚嘴角僵了半拍。


    “我——我没有特别注意,就是随便走了走,没碰见什么人——”


    “既然是透气,为什么不走阳台,非要绕到椰林?阳台就在旁边,透气更方便,你绕到椰林,总不是为了看风景,今晚暴风雨,椰林那边连路灯都灭了一半。”


    江疏晚张了张嘴,脸色开始发白。


    姜隐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男人一句一句地往外撂话,每一句都跟刀子似的扎在江疏晚的破绽上。


    妈的,这闷葫芦不说话的时候能把人憋死,一开口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就这逻辑,就这逼问的节奏,程绍钧看了都得给他递张反黑组报名表。


    “除非——你去椰林是为了见什么人,或者做什么事。”


    “裴生!”江疏晚的声音拔高了一度,眼眶微微泛红,“你这样逼问我,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吗?”


    裴寒舟目光冷淡:“我没说怀疑谁,我只是在问你——你去了哪里,如果你没做亏心事,为什么答不上来?”


    客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江疏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


    第146章 这才三年!你就痒了?


    原本一动不动的陈瑞虎突然暴起,他抄起地上那把刀,直直朝江疏晚冲过去。


    “啊——!!”


    尖叫声四起,江疏晚往后急退,高跟鞋绊在地砖缝里,整个人往后摔倒。


    陈瑞虎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殷啸鹏从旁边一步跨过去,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比刚才裴寒舟那脚更狠,陈瑞虎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刀脱手掉在地上转了好几圈。


    陈瑞虎摔下来,像一摊烂泥,完全没了动静。


    殷啸鹏收回腿,低头看了地上的江疏晚一眼。


    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走了。


    江疏晚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头发散了,这是她从影以来最狼狈的样子,被全岛最有头有脸的人看了个满眼。


    她抬起头,想从殷啸鹏的背影里找到一点心疼,但那个男人头也没回。


    人群开始往外走,命案闹到这个地步,大家都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裴寒舟在人群里找姜隐。


    刚才还靠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个人,没了。


    他心下一慌,拨开人群大步朝门口走去。


    就在裴寒舟的身影消失在别墅门口的那一刻——


    沙发后面,一个人影慢慢站了起来。


    姜隐揉了揉蹲麻了的腿,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脚踝,嘴角挂着一抹嘚瑟到极点的笑。


    哼,想抓我回去休息?没门,老子还有最后一出戏没唱完呢。


    他拍了拍护士服上沾的灰,迈着慢悠悠的步子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经过还趴在地上的江疏晚。


    姜隐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微微一笑:“江小姐,多谢配合,你这演技,说真的,宝诚当初捧你是一点没捧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姜隐——!!


    江疏晚屈辱地攥紧了手掌,指甲掐进肉里。


    又蓦地抬起头。


    “我还没输!”


    她伸手,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个造型古怪的骨哨,用力吹响。


    暗处高跟鞋踏踏的脚步声响起。


    半夜十二点。


    裴寒舟在酒店房间里坐着,后背的伤重新换了药,细威刚出去。


    他靠在床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姜隐最后那张苍白的脸。


    找遍了整个向家别墅,没找到人,问了细威,细威说没看见,问了程绍钧,程绍钧说姜隐没跟他在一起。


    他甚至忍着恶心去问了殷啸鹏,殷啸鹏叼着雪茄冲他咧嘴一笑:“你媳妇丢了找我干嘛?我要是藏了你媳妇还能告诉你?老子倒是想藏,你给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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