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吐出来的却是——


    “……行吧,哪个方向?”


    宋屿笑了,那笑跟之前不一样,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笑,但又不让人讨厌。


    “出椰林,左拐,靠海那栋。”


    姜隐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往前推,轮椅碾过石子路,咯噔咯噔响。


    他自己都纳闷。


    姜隐,庙街第一铁嘴,砍价能把阿婆砍哭的主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裴寒舟让他帮个忙他都能先怼两句再考虑答不答应,这人倒好,一句“能不能再帮一个忙”他就乖乖推上了。


    回头得让怨给自己看看,是不是被人下降了头。


    第89章 怎么一个个,都来堵老子!


    椰林小道上就他们两个人,姜隐推着轮椅,两人谁也不说话。


    他受不了这种安静。


    庙街出生长大的人,习惯了人声鼎沸,习惯了吆喝叫卖,习惯了孙蛰在旁边叨叨叨,那种闹哄哄的烟火气才是他待着自在的地方。


    这种安静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了眼宋屿盖着毯子的腿,脑子一抽,找了个话题。


    “宋先生,你这腿怎么伤的?当然,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我就是随便聊聊,这路太安静了瘆得慌。”


    宋屿沉默了一会儿。


    轮椅咯噔咯噔碾过石子,海风从椰林尽头灌进来,掀动他膝盖上的毯子一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从小不知道父母是谁,九龙城寨长大的,跟垃圾堆里的野猫抢过食。”


    姜隐的手在轮椅推手上紧了一下。


    宋屿的声音很平,不急不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城寨有个阿婆,卖叉烧饭的,看我可怜,每天收摊前会把卖剩的叉烧饭放在后巷那个破铁皮箱上,我就蹲那儿等,


    等她把饭放下走了,才敢去拿,那时候小,觉得被阿婆看见自己捡剩饭,比饿肚子还丢人。”


    姜隐推着轮椅,没说话。


    庙街的叉烧饭什么味儿他最清楚,饿急了的时候一碗叉烧饭就是命。


    “后来有一天,阿婆没来,我等了一整晚,饿得眼冒金星,第二天才知道她被收保护费的打断了肋骨,送去诊所就没了。”


    宋屿的语气还是平的,停了停,好像在回忆什么。


    “正因为她欠了四个月保护费,数目不大,但她交不起,收她那条街的是个叫丧狗的马仔,和联胜的。”


    姜隐对这个名字没印象,和联胜底层马仔多如牛毛,但“和联胜”这三个字让他不由自主想到殷啸鹏那张脸。


    “我当时十二岁,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跑去和联胜的堂口找丧狗理论,结果被一脚踢断了腿,从楼梯上摔下去。”


    宋屿语气始终平静。


    “拖回城寨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阿婆就是死在那个诊所,我在床上躺了半年多才能拄拐下地。”


    姜隐推着轮椅,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想起了九龙城寨那些暗巷,那些被大人们按住胳膊腿的小乞丐,那些在垃圾堆旁边蜷成一团睡着的孩子,那些下雨天蹲在屋檐底下等剩饭的眼神。


    他自己就是娼妓的遗孤,被玄真子捡回去才活下来的,如果不是师父,他的下场不会比宋屿好多少。


    轮椅咯噔咯噔响着,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后来……”姜隐开口,嗓子有点干,“你报仇了吗?”


    宋屿在月光底下,轻轻笑了笑。


    “丧狗后来没几个月就从楼梯上摔下去,跌断了腿,和联胜的人嫌他废物,把他赶出了堂口。”


    “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庙街一个赌档,被人套了麻袋,挑了手筋。”


    姜隐握着推手的手紧了一下。


    “哈哈——”


    突然响起的笑声打破了方才的气氛。


    宋屿偏过头来,月色照得他眼睛亮晶晶的,笑意盈满整张脸。


    “姜先生,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什么?”


    “刚才那个故事,”宋屿转过脸看着他,眼里全是促狭的光,“我骗你的。”


    姜隐愣了几秒,然后气笑了。


    “你这逗人的习惯,真不讨人喜欢。”


    宋屿也笑,肩膀微微抖着,好容易才忍下来。


    “抱歉,没忍住,”他笑着转回去,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姿态又恢复了那个云淡风轻的宋先生,“不过姜先生——你是第一个听这个故事听到抓紧轮椅的人,这份心意,宋某记下了。”


    姜隐看着他的后脑勺,觉得自己今天被耍了两回。


    第一回是被裴寒舟摁树上啃,第二回是被这个坐轮椅的编故事骗感情。


    但他又没办法真的生气。


    因为那个故事是假的,但宋屿趴在地上手臂发抖是真的,轮椅翻了是真的,求他帮忙时那双亮起来的眼睛也是真的。


    “宋先生,”姜隐推着轮椅,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下次编故事,别编得那么真,我这人心软,听不得叉烧饭相关的。”


    “好,下次编个鱼蛋粉的。”


    “……你还想有下次?”


    宋屿笑了一声。


    刚好这时候,酒店到了。


    长洲酒店后栋,靠海那栋白墙建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


    门口有斜坡,轮椅可以直接推上去。


    姜隐把轮椅推到斜坡顶端,停在玻璃门前,他松开推手,绕到侧面,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今天这运动量,比他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大。


    “到了,”他直起腰,扇子往后领口一插,“宋先生,你自己进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大堂有服务生,”宋屿微微侧身,抬头看他,“姜先生,今晚——”


    “不必,”姜隐截断他的话,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不用请我上去喝茶,不用给我介绍生意,更不用说什么大恩不言谢,我今天助人为乐的额度已经严重超标了,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宋屿笑了,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那姜先生慢走。”


    姜隐转身就走。


    宋屿坐在轮椅上,看着姜隐的背影沿着石子路越走越远。


    海风吹过来,掀动他膝盖上的毯子一角,他伸手把毯子按回去,指尖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姜隐的背影在椰林小路的尽头拐了个弯。


    花衬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蒲扇插在后领口随着步伐一摇一晃,走路的姿势吊儿郎当,左脚拖一下右脚拖一下。


    但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宋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椰林深处,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他垂眼,伸手按了一下轮椅的按钮。


    轮椅自动向门口驶去。


    姜隐从酒店门口走出去一百米,确认没人看得见了,整个人像被放了气的气球。


    肩膀塌下来,步子越走越沉,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木屋,躺床上,闭眼,死过去。


    至于裴寒舟会不会来找他算账,绷带到底丢哪儿了,明天还要去给向太安胎——全他妈明天再说。


    现在谁也别想让他再动一根手指头。


    “今天这日子,黄历上一定写着‘忌出门’三个大字,”姜隐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不对,应该是‘忌活着’——”


    话音刚落,抬头看见前方椰林拐角处,一道熟悉的背影立在月光下。


    站得笔直,跟椰树并排杵在那儿。


    姜隐脚步猛地一顿。


    裴寒舟??


    他手里抓着什么东西,白色的布条,在月光底下格外扎眼。


    操!那条绷带,怎么被他捡到了?!


    姜隐心里暗骂一声,刚才在草丛里翻了半天没找着,还以为被风吹跑了,结果是落在这阎王手里了。


    这下完蛋,刚才在仓库门口还能拿“不知道谁扔的”糊弄过去,现在绷带在人家手里攥着,人赃并获。


    他果断转身,选了另一条岔路,走出十来米回头看了一下,确认裴寒舟没跟上来,松了口气,从椰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左右扫了扫。


    结果这脑袋刚探出去,就跟另一道身影对上了。


    阮少霆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踢路上的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隐嗖地把脑袋缩回来,后背贴在椰树干上,心里一阵哀嚎。


    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儿干嘛?椰林是什么景点吗?一个两个全往这儿跑!


    阮少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眉头微皱,迈步要往这边走。


    姜隐心里一紧,旁边有一条更窄的小路,通往椰林深处的排水渠,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躲再说。


    身子一矮,钻进了那条小路。


    灌木丛的枝条从两边伸出来刮在胳膊上,姜隐猫着腰往前走,心里念叨着:过了这段就好了,前面拐个弯就能绕回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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