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向太一行人走远,姜隐立刻转身,一把薅住孙蛰后脖领子。
孙蛰正伸长脖子看热闹呢,冷不丁被拽了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先生——?!”
“别说话,走,”姜隐压着嗓子,脸上笑没变,眼神里全是“赶紧撤”的紧迫。
从仓库侧门溜出去,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孙蛰被拽得一路小跑,脚底绊了好几次。
等一口气跑到仓库外头椰林边上,孙蛰弯着腰喘粗气,脸憋得通红:“先生!咱们干嘛要偷跑?画还没看完呢!”
姜隐心想:不跑?再不跑裴寒舟那狗男人追上来,你师父我今天晚上别想活着回木屋。
嘴上说的却是:“为师突然肚子疼,不行吗?”
孙蛰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肚子疼?肚子疼你跑这么快?刚才怼明心的时候不还生龙活虎的?
“行了行了,别拿那种眼神看我,”姜隐拿扇子往他脑门上一敲,“你先回木屋,把门关好,谁叫都别开,特别是那个程sir,醒了要是问我去哪,就说不知道。
我要不在,你拿床单给他盖一下,别让他冻死了,毕竟欠我十顿饭呢。”
孙蛰挠挠头,还想追问,姜隐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闭嘴,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再问抄符一百张。
“那我先回去了,先生您快点回来,木屋那边黑灯瞎火的,我一个人——”
“赶紧走!”
孙蛰缩着脖子跑了。
等孙蛰跑远了,姜隐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人,一头扎进旁边草丛里,开始翻刚才被他踢进来的那条绷带。
结果找了半天没找着。
“不可能啊,明明踢到这附近的,”姜隐直起腰,扇子敲着掌心,眉头拧成疙瘩。
又扩大范围找了一圈,连石头缝都翻了,还是没有,那条绷带跟长了腿似的,凭空没了。
姜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算了,兴许被风吹到别的角落了,明早天亮了再来找。
反正这地方平时没人来,一条绷带丢草丛里也不扎眼。
转身往木屋方向走了。
等背影彻底消失在椰林尽头,仓库外墙拐角处,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裴寒舟低头看着手里的绷带,手指慢慢摩挲,抬手,把绷带拿到鼻端。
那股味儿钻进鼻腔,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姜隐身上的味儿。
裴寒舟把绷带攥进手心,眼底那层冰碎了,底下是烧了一整晚的火。
他抬脚,朝姜隐消失的方向走去。
第88章 鬼打墙,顺手救个人
椰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姜隐从仓库侧门溜出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蒲扇插在后领,拖鞋蹭着石子路嚓嚓响,走一步骂一句。
今天这活儿干的,比在庙街摆一个月摊都累,早上给向太画符,下午捉鬼,晚上还得应酬一群大佬。
这要搁庙街,这个点儿他早收摊了,一碗叉烧饭配冻奶茶,跷着二郎腿听收音机里的粤剧,谁他妈都别想让他多动一下。
等等——这树眼熟!
树干上那道被雷劈出来的疤,刚才好像见过。
姜隐低头,地上几排泥印子乱七八糟叠在一块儿,全是他自己的鞋印。
他用脚尖在最新那个印子旁边又踩了一下,新旧两个印子完全重合。
“行,”他直起腰,扇子从后领拔出来摇了摇,“再走一遍试试。”
又走了一刻钟,那棵歪脖子椰树又杵在眼前,树干上那道疤像在嘲笑他。
姜隐停下脚步,往空气里嗅了两下,直接乐了。
“好家伙,这瘴气布得,跟小孩尿炕似的,东一泡西一泡,就这手艺也敢出来丢人现眼?白鹤派是不是经费不够,请不起好的阵法师啊?”
指尖已经凝了一缕金光,准备直接画道破障符把这破玩意儿炸了。
手指刚抬起来,符纸还没飞出去,一道极细微的闷哼声从右边草丛传来。
“……有人吗……帮帮忙……”
姜隐手指头停在半空,朱红色的炁光在指尖上颤了颤。
他歪头,耳朵朝声音来源方向转了转。
“……劳驾……”
姜隐收回手,转身循着声音走过去。
草丛边,有个人趴在地上。
姜隐蹲下来,借着月光看清那张脸,眉毛当场挑得差点飞出额头。
居然是宋屿。
刚才在仓库门口还坐在轮椅上,跟裴寒舟过招的时候云淡风轻滴水不漏,一转眼趴草丛里,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宋屿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抬头,看见是他,也意外了一下:“姜先生?”
姜隐看看他,又看看四周:“你怎么搞成这样?”
“让你看到这副样子,实在惭愧,”宋屿苦笑,抬手擦了下脸上的泥,这一动又扯到什么地方,眉头猛地皱紧了,“轮椅轮子卡进石缝里,我试着撑起来,结果连人带椅全翻了。”
姜隐啧啧两声,低头又仔细看了他一下,发现他另一只手捂着腰。
再一看,翻倒的轮椅歪在旁边水沟里,一个轮子朝天,另一个轮子卡在两块石头中间,还在空转。
“还伤到哪儿了?”
宋屿抬了下胳膊,示意自己右臂也有些吃力。
姜隐无语,刚才还威风得要命,一转眼成了这副德行。
“你一个腿脚不方便的,跑这种地方干什么?”
宋屿没回答,只目光深切地看着他,诚恳道:“姜先生既然来了,可否帮我一把?”
姜隐看看他,看看翻倒的轮椅,又看看他沾满泥的唐装前襟。
“行吧。”
伸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一上手,姜隐心里就开始暗骂。
这人不光看着不瘦,实际上更不瘦,两条胳膊底下全是实的,胸口后背硬邦邦的,跟搬一块人形石碑似的。
姜隐咬着牙,两条腿岔开扎了个马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宋屿从地上拖起来,半拖半抱往轮椅那边挪。
每挪一步都在心里疯狂吐槽。
你一个坐轮椅的,上半身练这么壮干嘛?准备参加残奥会举重?还是轮椅坏了的时候靠两条胳膊撑地爬回去?
好不容易把宋屿塞回轮椅里,姜隐直起身扶着后腰喘粗气。
额头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花衬衫后背溻了一大片。
宋屿坐在轮椅上,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除了衣服上的泥和脸上的印子,几乎看不出刚才趴地上的狼狈。
“多谢姜先生。”
姜隐摆摆手,弯腰去捡散落在一旁的毯子,毯子上沾了不少草屑,他抖了抖,弯下腰盖在宋屿腿上。
手碰到宋屿小腿的时候,姜隐的动作停了一下。
宋屿的腿,出乎意料的结实。
隔着裤管能摸到匀称的肌肉线条,没有因为长期不走路而萎缩,也没有血液不流通的那种羸弱感。
姜隐垂着眼,手指在宋屿小腿上多停了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毯子仔细盖好。
再抬起头的时候,宋屿的目光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深,眸子里似笑非笑。
“是不是很好奇?一个废人的腿,怎么跟正常人没区别?”
姜隐直起腰,扇子摇了摇:“你管自己叫废人的时候能不能真诚点?我刚才抱你那一下,感觉抱的是李小龙,废人要是这标准,庙街那帮混混全得改叫植物人。”
宋屿被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偏过头,椰林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线条照得格外柔和。
“姜先生,有没有人夸过你?你说话很可爱。”
“这还需要人夸?我照镜子就知道,”姜隐没脸没皮地顺杆往上爬,顺便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两人离得很近。
姜隐一低头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橙香气,一抬眼就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宋屿笑完,静静看着他,目光幽深。
“那姜先生还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姜隐手停了一下。
帮你从地上捞起来,帮你把轮椅捞上来,帮你盖毯子,帮你整理衣领,这人怎么还顺上杆子了?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姜隐也没直接拒绝。
“说说看。”
“送我回酒店,”宋屿看着他,“我的轮椅电瓶好像摔坏了,手动推的话我自己推不了太远。”
姜隐低头看了看轮椅扶手,确实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
那个位置正好是开关附近。
他应该拒绝的。
现在两条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最想干的事是回木屋往床上一倒,闭眼就睡,天塌了都不管。
可是月光底下,这人孤零零坐在轮椅上。
周围全是黑漆漆的椰林,轮椅电瓶坏了,他自己推不了,要是在这儿待一宿,明天早上不被蚊子咬成筛子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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