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等了会,殷啸鹏终于开了口。


    “怎么回事。”


    “殷……殷总,好像跟个三轮车刮上了。”


    殷啸鹏的眼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睁开。


    “去处理。”


    阿全点点头,解开安全带。


    第20章 贾鸣还是假名?


    车外头是个艳阳天。


    阿全绕过车头,看了一眼那道白印子,嘴角抽了一下,这车是殷啸鹏上个月刚从德国订回来的,全港不超过十辆,才跑了不到两千公里。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已经劈头盖脸砸过来了。


    “你他妈怎么开车的!”


    阿全一愣。


    孙蛰已经从三轮车斗上跳下来了,他大步奔到阿全跟前。


    “差一点就撞到我了你知道吗!你没长眼睛啊!我告诉你,今天要是刮着我一点皮,你赔都赔不起!”


    阿全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骂给骂愣了。


    他在和联胜混了五年,虽然不像爆火那样是殷啸鹏手底下最能打的红棍,但好歹也是跟着殷啸鹏出入各大场面的贴身马仔,平时哪个场子的负责人见了他不得点头哈腰?


    今天被一个坐三轮车的毛头小子指着鼻子骂,他火气也上来了。


    “你说什么?”阿全往前走了一步,胸口顶上去,“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你没长眼睛!”孙蛰寸步不让,虽然比阿全矮了半个头,但仰着脸的气势一点不输,“你看什么看?还想动手?”


    阿全的手已经往腰后面摸了。


    他在腰带上别着一把弹簧刀,跟了他五年,刀柄被他握得包了浆,平时他不轻易动刀子,但眼前这小子实在太嚣张,不给点教训他以后在庙街还怎么混。


    就在这时候,一张笑脸突然从孙蛰肩膀后面冒了出来。


    笑得跟朵花似的。


    “哎哎哎——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阿全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嘴里后半句脏话直接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手僵在腰后头,忘了放下来,也忘了继续拔刀。


    妈的,这男人长得也太……


    “你看看人家——”阿全干咳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皮衣领口,“看看人家,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小伙子,你跟人家学学。”


    孙蛰张了张嘴想反驳,被姜隐一只手按在肩膀上。


    姜隐笑着点点头,那笑容甜得能拧出蜜来:“就是就是,有事好好说,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这么热的天,站马路上吵架多遭罪,是吧大哥?”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阿全的眼睛,语气真诚得跟隔壁邻居劝你别跟老婆吵架似的。


    阿全嗯了一声,觉得这男人说话声音也好听,听着让人心里舒坦。


    “大哥,”姜隐往前走了半步,指了指三轮车斗上的刮痕,“刚才呢,我们这辆三轮车本来是正常行驶,速度也不快,您也看到了,这车链条都快断了,想快也快不了。”


    阿全看了一眼那条沾满黑机油的链条,链条松垮垮地挂在齿轮上,有一节已经脱出来了,在地上拖了一道黑印子,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然后您的车呢,突然往右偏了一下,”姜隐伸手比划了一下奔驰偏的方向,动作夸张但不做作,“把我们给别了一下,我这徒弟在车斗里差点飞出去,您看他膝盖现在还青着呢。”


    阿全看了一眼孙蛰的膝盖,裤腿卷起来的地方确实青了一块。


    “这要是换了别人,可能就讹上您了,”姜隐的语气真诚得像在替阿全着想,眉头微微皱着,一脸“我可是向着您的”表情,“但我们不是那种人,我这人讲究实事求是,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阿全又点了点头,觉得这男人说话公道,不讹人,讲道理。


    “所以呢,”姜隐笑着往前凑了一步,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个数钱的动作,指尖搓了两下,“您是准备开支票呢,还是现金?”


    阿全的脖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转了会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段话的逻辑拐了多少个弯——明明是这人的三轮车刮了他的奔驰,怎么说着说着,成了他的奔驰别了这人的三轮车?


    明明是他车头被刮了漆,怎么变成了他得赔三轮车的维修费?这他妈什么道理?


    “你等会儿——”阿全抬手,眼睛眯起来,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终于抓住了线头,“你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姜隐脸上的笑纹丝不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大哥,我说得够清楚了,您的车突然右偏,别了我们,导致我们的三轮车受损,我徒弟膝盖受伤,按道理呢,维修费加医药费加精神损失费——”


    “你——”


    阿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就是碰瓷的,而且碰瓷的手法极其刁钻,先让你以为他是好人,笑得跟朵花似的,说话比谁都公道,然后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刀切下来,刀法又快又准,切得你连躲都不知道往哪躲。


    “你们他妈碰瓷碰到我头上来了?”


    孙蛰在后面冷哼了一声。


    姜隐还是那副笑脸,纹丝不动。


    阿全的手再次往后腰摸去。


    奔驰后座的车窗落了下去,殷啸鹏那张脸露了出来。


    “阿全。”


    阿全的手从腰后拿开,转过身去,声音里的火气瞬间收了:“殷哥。”


    殷啸鹏的目光越过阿全,落在姜隐身上,眼里晦暗不明,半晌,唇角往上勾了一下。


    “把钱给这位小兄弟。”


    阿全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倾了倾身子:“殷总,他们是碰——”


    “我说,”殷啸鹏侧过眸来看他。


    阿全跟了他五年,见过他发火,见过他砍人,见过他在赌桌上笑着把对手的筹码全吞了。


    但殷啸鹏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发火,是他不笑的时候,眼里那种看死人的冷。


    阿全心打了个颤,不敢再多嘴。


    “看看!这才叫老板!”姜隐朝阿全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向殷啸鹏,拍着巴掌赞叹,“格局!这就是格局!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佬眼里不差钱!刚才我就跟我徒弟说,能开奔驰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吗?那必须是见过世面、心胸宽广的人物!果然,果然没看错!”


    孙蛰在后面听得嘴角直抽,先生这拍马屁的功夫,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殷啸鹏全程靠在车窗边上,听着姜隐嘴皮子翻得快,脸上笑意也浓。


    他见过拍马屁的,没见过拍得这么理直气壮的,明明是在碰瓷,话从他嘴里出来,倒像是在给你颁奖。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子,从里面抽出一沓港币,千元大钞,目测至少四五千,伸出窗外,在姜隐面前晃了晃。


    “小兄弟。”


    姜隐的目光粘在那沓钱上,眼珠子跟着钞票的晃动同步移动,左右,左右,跟被线牵着似。


    “过来拿。”


    姜隐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去,指尖离钞票只有一寸的距离。


    殷啸鹏突然把手往回缩了一寸。


    姜隐的手指抓了个空,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倾,重心一下子失控,差点脸朝下栽进车窗里,好在他反应快,另一只手撑住了车顶,整个人在离殷啸鹏不到一尺的位置停住了。


    近到能闻到殷啸鹏身上的味道。


    那股子成年雄性的体息扑面而来,浓烈得像刚揭开盖的炖盅,鹿茸牛鞭炖了八个钟头的那种。


    热腾腾的,熏得人脑仁发懵。


    这人是天天拿牛鞭鹿茸当水泡着洗的吧?


    姜隐的鼻息微微乱了一瞬。


    殷啸鹏把钞票往前递,又送到一寸的位置。


    他的手指捏着钞票的尾端,让那沓钱刚好悬在姜隐够不着又舍不得退的临界点上。


    “想要吗?”他笑着看姜隐,眼角的刀疤被笑意挤得弯起来,眸里流光闪烁,像在逗一只猫,“拿呀。”


    姜隐做了个深呼吸,稳住呼吸,也朝他笑,然后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钱上抓。


    殷啸鹏适时地收了手,动作不大,只是手腕往内扣了一下,刚好让钞票从姜隐的指缝间滑出去。


    姜隐扑了个空,身体再次朝前倾,这次倾得更猛,鼻尖几乎擦到了殷啸鹏的衣领,那股味道更浓了,浓得他太阳穴跳了一下。


    四目相对。


    殷啸鹏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流连,最后落在他的鼻尖上,唇角的那抹笑意越来越浓。


    “老板,”姜隐抬起手,用衣袖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眉眼弯弯,笑得更甜了,“这钱我双手接下了,您真是敞亮人!”


    殷啸鹏笑了,不再逗他,把钱递到姜隐手上,指尖在钞票交接的时候擦过姜隐的掌心,带着层粗粝的枪茧。


    然后往车后靠,慵懒地倚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窗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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