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拍了拍车座上的灰,灰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你会开这个吗?”


    孙蛰看着那辆三轮车,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憋出来。


    他爸的奔驰他闭着眼都能开,方向盘一转油门一踩,要多稳有多稳。


    这玩意儿——他连怎么爬上去都不知道,车斗那么高,栏杆那么矮,坐进去腿都伸不直。


    一分钟后。


    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蜷在三轮车斗里,两条长腿缩着,帆布包抱在怀里,膝盖顶着铁皮栏杆,整个人窝得跟只虾米似的。


    那张脸的表情,比刚才跪香的时候还痛苦。


    “先生,”孙蛰的声音随着三轮车的颠簸一抖一抖的,整个人跟着车斗一起晃,“咱们这是去——西南?”


    “到了你就知道。”


    姜隐在前面踩车,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墨绿的底子衬着大朵扶桑花,在庙街灰扑扑的街景里像一面会移动的旗帜。


    他踩得飞快,人字拖蹬在脚踏板上啪啪响,蒲扇还在后领口插着,扇面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心情好到想唱歌,但考虑到后面车斗里还窝着个富二代,忍住了。


    三轮车拐出庙街口,阿强从叉烧档口探出半个身子。


    “姜少——你这是收徒弟还是请了个搬货的?”


    姜隐头也没回,抬手挥了一下蒲扇。


    “租了辆车,带他兜风。”


    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消失在了庙街的出口。


    义安总堂,二楼书房。


    细威敲门进来的时候,裴寒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金殿赌场的维修报告。


    “寒哥。”


    “说。”


    “姜先生走了,”细威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姜先生哪天不走?人家是摆摊算命的又不是在家坐月子的。


    裴寒舟翻了一页报告,没抬头。


    “去了庙街?”


    “去了,但是——”细威咽了口唾沫,“他收了摊之后没回庙街,蹬了辆三轮车往弥敦道方向走了,车上还带了个后生仔,一米八几的个子,窝在三轮车斗里,生面孔,不是咱们的人,阿强查了一下,说是浅水湾孙敬堂的儿子,叫孙蛰。”


    裴寒舟手里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知道了。”


    细威站了片刻,裴寒舟没有再问的意思。


    细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寒哥,姜先生这带的是什么人啊?浅水湾孙家的儿子怎么跑庙街去了?要不要派人跟一下看看?别整出什么幺蛾子!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裴寒舟既然说了“知道了”,就是不需要他再说第二句,再多说一个字,就是自己找不痛快。


    裴寒舟把报告合上,抬起头来。


    “让他去折腾吧。”


    第19章 发生车祸了


    细威点点头退出书房,把门带上。


    他靠在走廊墙上,点了根烟。


    姜先生啊姜先生,你那三脚猫的算命功夫也就能在庙街忽悠忽悠街坊,庙街那帮阿婶阿伯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姜大师,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玄学高手了吧。


    现在倒好,不光自己算,还收了个徒弟。


    徒弟!你能教人家什么?教他怎么在庙街跟鱼蛋嫂唱双簧?还是教他怎么把罗盘摆得好看一点让客人多给十块钱?


    细威有这个想法,不是无缘无故的。


    三年前,裴寒舟突然宣布结婚的时候,整个义安从上到下全炸了。


    裴寒舟是谁?义安龙头,全港最出名的无神论者。


    九龙城寨里长大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信刀不信神。


    连关二哥都不拜的人,虽然义安堂口正厅也供着关公像,但那是给外人看的,裴寒舟每次路过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细威跟了他十年,从来没见他烧过一次香。


    结果这个人,突然说他要结婚,对象是个男的,还是个在庙街摆摊算命的算命先生。


    整个义安的堂口都在私下嘀咕,冰佬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还是那个算命的给他喝了什么符水?


    庙街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骗子比真货多十倍,一个在庙街摆摊的算命先生,能有几分真本事?


    消息传出来没几天,就有几个堂口的叔父借着“看看新嫂子”的名义去了庙街。


    说是看嫂子,其实就是想让新嫂子给算一卦,毕竟能搞定裴寒舟的人,谁敢不服?谁不想见识见识本事?


    结果还没等大家行动,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先传出来一个消息。


    说新嫂子其实就是个半吊子,算命全靠一张嘴,摸骨全靠瞎蒙,罗盘是拿来摆造型的。


    街头巷尾传的“庙街神算子”不过是街坊捧出来的,毕竟他长得好看,人又随和,收十块钱一卦,阿婶们就当花钱看个赏心悦目。


    说白了,跟庙街那些翻版碟摊上包装花哨内容稀烂的三级片一个道理。


    这个消息还附带了一个对比:“让他算还不如去找油麻地菜市场门口那个摸骨的盲婆,至少人家真瞎。”


    这句话传得最广,从堂口传到赌场,从赌场传到马仔,最后连庙街的街坊都听说了——义安的人说姜少算命不如油麻地盲婆。


    这笑话在他们内部传了快一年,每次有人提起姜隐,就有人在旁边接一句“不如盲婆”。


    从那以后,就再没人去找姜隐看相了,义安的人找他算命,嫌丢人,外面的人找他算命,又怕得罪义安,两头不讨好,他的摊子就只剩庙街那些老街坊光顾了。


    细威当时也信了,毕竟玄真子虽然辈分高,但一辈子在城寨里隐居不出山,他教的徒弟有没有真本事,谁也没验证过。


    再说了,真本事的人谁在庙街摆摊?早被白鹤派或者观澜阁请去当座上宾了。


    加上裴寒舟从来不解释,他对姜隐的过去只字不提,别人问他为什么娶个算命的,他就一句“我的事”堵回去。


    越不解释,传言就越像真的。


    细威有时候都觉得——寒哥自己是不是也不知道姜先生的底?就是被那张脸迷住了?


    所以细威到现在也不知道姜隐究竟有几斤几两,他只知道,姜先生嘴贫人浪,骚起来能让整条庙街的人脸红。


    至于算命,大概也就是个半吊子水平吧,能唬住庙街的阿婶阿伯,唬不住他这种跟着裴寒舟见过世面的人。


    烟烧到滤嘴,细威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往楼下看了一眼,裴寒舟的书房门还关着。


    他摇了摇头,在心里补了一句:寒哥,你让他去折腾是好意,但你也不怕他在外面给你折腾出个烂摊子回来?


    这话他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


    蒲扇在脖子后面哗啦啦响,姜隐踩得飞快。


    车斗里孙蛰窝得跟只虾米似的,两条长腿缩着,帆布包抱在怀里,脸被太阳晒得发红。


    他想跟姜隐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先生,您热不热?我包里有水。”


    姜隐侧过头去,正准备说不用。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


    斜前方,一辆黑色的奔驰突然从旁边路口拐出来,车身一摆,直接插进了姜隐的车前。


    事出突然,姜隐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双手死死攥住车把,脚下本能地往回倒蹬了半圈,但三轮车链条本来就快断了,刹车早就不灵。


    车轮几乎是擦着奔驰前车盖而过,金属摩擦的声音尖得像用指甲刮黑板,车身一震,猛地撞上了路边栏杆。


    “哎哟——”车斗里孙蛰被颠得往前栽去,整个人差点从栏杆上头翻出去,幸好姜隐反应快,一脚踩在地上,腿肚子绷得死紧,才没让他直接被甩飞。


    三轮车歪在栏杆边上,前轮还在空转,链条掉了一半,黑机油滴在柏油路上。


    姜隐站稳,先把脚从脚踏板上抽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孙蛰。


    这小子脸色发白,但人没事,就是膝盖在栏杆上磕了一下,青了一块。


    他冲姜隐摇摇头,意思是自己没大碍。


    姜隐转过头,看向那辆奔驰。


    黑色奔驰S级,车身锃亮,牌照是靓号。


    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


    奔驰车里。


    阿全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下意识看向后视镜。


    后座,殷啸鹏靠在真皮座椅上,双眼闭着,呼吸平稳,刚才那一下急刹和刮蹭声,他没有任何反应。


    但阿全知道殷啸鹏没睡着。


    刚才出片场的时候,殷啸鹏交代过一句话——“去油麻地,别走弥敦道,堵。”


    阿全开了弥敦道,因为油麻地那边修路,绕不过去,他想着殷啸鹏闭着眼,未必注意路线,开快一点从弥敦道穿过去就完了,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辆三轮车。


    现在又刮了车,一天之内连着办砸了两件事。


    阿全咽了口唾沫,等着后座的人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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