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楚楚转过脸来看她,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王姐,不是这样的。”


    她把杯子搁在小桌上,转过身,背对王姐,抬手把自己盘在头顶的头发拆了,低下头,双手把后脑勺的头发从中间拨开,露出头皮。


    王姐脸上的表情定住了。


    方楚楚后脑勺正中偏左的位置,缺了一块头发,断面齐整,像被人用剪刀贴着头皮剪过,但比剪刀更狠,因为露出来的头皮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青里透着紫,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揪住一把头发往外扯。


    幻觉可不会在头皮上留淤青。


    王姐伸出手,指尖在方楚楚后脑勺那个缺块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方楚楚嘶了一声,肩膀缩起来。


    “疼……”


    王姐把手收回来。


    “多久了?”


    “前天晚上开始掉的,昨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我以为是自己掉的,没在意,昨天半夜又被扯了,这次疼得我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开灯一看,被子上有一撮头发,发根上还带着血点。”


    方楚楚把头发重新盘起来,手指还在抖,“今晚我怕她还会来,王姐,你说她会不会真的把我头发全扯光?”


    王姐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职业化的镇定了。


    她盯着方楚楚后脑勺重新被头发盖住的那个位置,眉头拧成个死结。


    “我帮你联系一些灵验的大师,高僧,道长,娱乐圈里这种事我见多了,以前亚视那个花旦拍鬼片冲撞了东西,后来请了黄大仙祠的庙祝做了场法事就好了,我去帮你找。”


    方楚楚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我找过了,能找的全找了。”


    “黄大仙祠去了?”


    “去了,庙祝说我印堂发黑,给了一道符让我回去烧了喝水,喝了拉了两天肚子,没用。”


    “油麻地白鹤观呢?”


    “去了,排队排了五个小时,道长看了一眼说我撞的是‘阴缠’,开了道符,当天晚上头发被扯得更厉害了,疼得我半夜坐在床上哭。”


    王姐沉默了。


    方楚楚眼眶里蓄满了水:“她说我不应该找人来收她,她说我再找一次,她就不仅仅是扯头发了,她要我的脸。”


    风扇还在嗡嗡转,水面的蓝光映在方楚楚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浸在水底的纸。


    就在这时,片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方楚楚看过去。


    有人进来了,高大得跟一堵墙似的,皮衣敞着怀,里头一件黑T恤绷在胸口上,走路带风,周围的热空气都被他推开一样。


    场务主管老周已经满脸堆笑迎上去:“殷总!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何老板说今天这场戏您不用来的!”


    殷啸鹏低头看他,老周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仰着脸,笑容在嘴角僵了那么一瞬。


    “顺路,”殷啸鹏开口,声音粗哑,“拍得怎么样了?”


    “刚、刚才方小姐那场戏卡了几次,导演正——”老周说到一半,看到殷啸鹏的眼神往泳池方向飘,赶紧收住话头,“您请这边坐!我叫人给您泡茶!”


    “不用,黑咖啡就行,别加糖。”


    老周小跑着去准备了,那速度,比刚才骂场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王姐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方楚楚。


    方楚楚还在用纸巾擦眼睛。


    王姐突然伸手,一把扯下方楚楚肩膀上浴袍的领口,浴袍滑下来,露出里面的黑色比基尼和锁骨以下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方楚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胸前:“王姐你干嘛?!”


    王姐没理她的抗议,抬手朝殷啸鹏的方向指了一下。


    “看到没,殷总来了。”


    方楚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殷啸鹏站在监视器旁边,两只手插在皮衣口袋里,正低头跟胡国明说话。


    方楚楚皱了皱眉,伸手把浴袍重新拉上肩膀,裹紧了。


    “王姐你该不会打算让我去——勾引他吧?”


    第17章 后院起火,前院也起火


    方楚楚的语气硬了。


    她十六岁入行,从临时演员一路熬到当家花旦,靠的是演技和熬,不是靠脱,她跟王姐合作四年,王姐从来没让她接过任何需要“应酬”的活儿,这是底线!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接受潜规则,他殷啸鹏就算是港督我也——”


    “你以为我要让你去陪睡?”王姐打断她。


    方楚楚没说话。


    “方楚楚,你知不知道,现在全香港最出名最厉害的大师是谁?”


    方楚楚愣了一下:“我当然知道,观澜阁的宋知玄大师,报纸上说他上通风水,下驱鬼神,连新界的雷老板都请他看过宅子,全港有钱人排队排半年都排不上,可这跟殷啸鹏有什么关系?”


    “那你知不知道,宋大师去年和殷总签了契,他天师道也好,什么道也好,说到底,殷总开口的事,他会不办吗?”


    方楚楚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你去求殷总,让殷总去跟宋大师说一句话,你觉得宋大师会不给你这个面子?”


    “宋大师那边——”方楚楚抿了一下嘴唇,“我那天去找过宋大师了。”


    “什么时候?”


    “昨天,我听说他在半岛酒店参加十四K的宴会,我求了何老板带我进去,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去露台拦了他,跟他说了我的情况,他听完之后,说没有预约,不接,转身就走了。”


    王姐默然。


    方楚楚把视线转向殷啸鹏的方向,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帆布椅上,手里拿着咖啡杯,听胡国明讲今天的水下镜头调度。


    虽然没有动,但周围站着的几个场务没人敢靠近他椅子周围三米以内的范围。


    “你真的有把握他会帮我?”方楚楚的声音变轻了,像在问自己。


    “他帮不帮是他的事,”王姐帮她把浴袍的领口整理好,拉平整,“你去不去,是你的事,那个女鬼今晚还来不来,也是你的事。”


    方楚楚站起来,她把浴袍的腰带系紧,拉了拉袖口,把脸上的泪痕用纸巾擦干净。


    从助理手里接过小镜子照了一下,把散下来的碎发抿到耳后,补了口红。


    起身朝殷啸鹏的方向走过去。


    殷啸鹏坐在帆布折叠椅上,说是椅子,别人坐着是帆布椅,他坐上去就成了龙椅,气场全开。


    “殷总,这场戏用的水下保险柜是玻璃钢做的仿不锈钢面,您放心,镜头扫过去看不出来,水里那个角度也不会穿帮,”阿辉指着泳池底部一个半开着的道具保险柜,“剧本里写的是方小姐饰演的女主角在水底发现赌神留下的暗号,就藏在这个保险柜的内壁,到时候摄影机从这个角度推过去,水底下那个光打得——”


    “水里灯光不够,”殷啸鹏打断他。


    阿辉一愣。


    “光度不够,观众看不清保险柜里的东西,再加两盏防水灯,从侧面打,不要从上面打,上面打会反光,”殷啸鹏喝了一口咖啡,杯沿搁在嘴唇上,眼睛眯了一下,“还有,那个保险柜的颜色太假,玻璃钢做不锈钢,静止画面可以,水下有波纹,折射一起就露馅,要么换真的,要么在表面喷一层哑光漆。”


    阿辉张了张嘴,殷啸鹏是这部戏的投资人之一,但他平时从不来片场,谁也没想到他一个混黑道的,对水下摄影布光的细节能说得比专业灯光师还准。


    “殷总您……以前做过电影?”


    “做过个屁,看过够多,”殷啸鹏把咖啡搁在旁边的器材箱上,“你们这部戏上一部的赌桌戏,灯光也没打对,牌面反光反得观众看不清花色,别在我投的戏上省灯钱。”


    “是是是,我马上去加——”


    “殷总!”


    一道娇媚的女声打断了阿辉的话。


    殷啸鹏转头。


    方楚楚站在不远处,浴袍裹到锁骨,腰带系得很紧,头发重新盘起来,露出完整的脸部轮廓,脸上的妆虽然花了又被擦掉重补,但底子在那里摆着,全港第一花旦的脸,不是吹出来的。


    阿辉看了一眼方楚楚,又看了一眼殷啸鹏,嘴角浮出一个“懂了”的弧度,识趣地抱起脚边的器材箱:“殷总你们聊,我先去加灯,”转身走得飞快,顺便还拽走了旁边一个正在慢悠悠缠电线的场务。


    殷啸鹏靠着椅背,从口袋里摸出雪茄盒,弹开盖子,抽出一根,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慢悠悠地拿起雪茄剪。


    方楚楚往前走了一步。


    “方小姐,”殷啸鹏先开了口,头也没抬,“今儿不在水里泡着,跑我这儿来?怎么,胡国明给你放假了?”


    “殷总,我今天已经卡了五次了。”


    殷啸鹏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的脸往下走,滑过浴袍领口,腰线,腿,最后回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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