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义安这两年逐步缩减偏门生意,裴寒舟不像其他龙头那样把打打杀杀挂脸上,在殷啸鹏眼里,那是“装清高”。


    雷震天夹在中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能干笑两声,举杯自饮。


    他干笑到一半,宴会厅的门再次打开。


    裴寒舟走进来,身后跟着细威和一个面生的马仔。


    他不像殷啸鹏那样带一股扑面而来的侵略性,进来的时候,没有让全场安静的本事。


    但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冷一度。


    殷啸鹏是火,烧得全屋都烫,裴寒舟是冰,不声不响,但你靠近就会冷到骨子里。


    两人站在一起对比鲜明,殷啸鹏皮衣敞着,T恤领口松垮,糙得像刚从旺角赌场里打完架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裴寒舟西装笔挺,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斯文得像中环写字楼里出来的。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看起来斯文的,才是最不能惹的。


    裴寒舟走到主桌前,对雷震天微微点头。


    “雷公,恭喜。”


    然后目光转向殷啸鹏,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殷啸鹏没站起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嘴角挂着那道不怀好意的笑。


    “冰佬,你可算来了,我正说呢,你要是不来,今晚的酒都不够冷,得等你来才够冷,你往这儿一坐,全场的空调都不用开了。”


    旁边几桌的人都在偷偷竖耳朵,没人敢出声。


    裴寒舟在他对面坐下,细威拉开椅子,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坐下后背脊笔直,双手搁在椅子扶手上。


    “迟到十分钟,处理了点事。”


    殷啸鹏往前探了探身子:“什么事比雷公的面子大。”


    裴寒舟抬起眼看他。


    “义安的事。”


    四个字,堵得殷啸鹏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义安的事,跟你和联胜没关系,也轮不到你来问。


    殷啸鹏嘴角的笑僵了半秒,然后笑得更深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


    “冰佬说话还是这么省口水,行,你忙你的。”


    话头暂时打住,但两人之间隔着圆桌,气场还在暗中较着劲。


    安静了不到两分钟,殷啸鹏又开口了。


    他抬手拍了拍旁边宋知玄的肩膀,力道不轻。


    “对了冰佬,给你介绍个人,宋知玄,飞鹅山观澜阁的主人,全港最有名的风水师,天师道正宗传承。”


    宋知玄站起来,道袍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对裴寒舟主动伸出手:“裴先生,久仰。”


    裴寒舟抬起眼看他,这是他进宴会厅后,视线第一次落在宋知玄身上。


    两人的目光对上,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裴寒舟站起来,握住宋知玄的手。


    “宋大师的名号,我听过。”


    宋知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先生听过我的名字,倒是让我意外。”


    目光从裴寒舟的脸往下移,扫过西装领口,扫过那条一丝不苟的领带,最后落在裴寒舟左手无名指那素银戒环上。


    宋知玄眼眸眯了眯。


    “两位——”殷啸鹏的声音插进来,拖着调子,“握这么久,裴生该不会是看上我们宋大师了吧,要不要我让雷老板给二位单独开个房间,半岛的套房,床够大。”


    裴寒舟松开手,面不改色。


    “殷生管得倒宽,连顾问的手都替人盯着——怎么,怕他被人挖走。”


    殷啸鹏哈哈大笑。


    “不怕不怕,宋大师跟我是签了契的,再说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的笑意加深,“哦对,差点忘了,裴生早就名草有主了,裴生,什么时候把你家那位带出来亮亮眼,全港都知道义安龙头娶了个男人,但见过真人的可没几个,怎么,怕被人抢。”


    裴寒舟的拇指不自觉地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环。


    “还是说——你家那位长得太漂亮,带出来怕全场男人都盯上他,”殷啸鹏笑得刀疤都弯了,“我听说是在庙街摆摊的,庙街那地方我可是常去,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能让裴生动心的,那得是什么水平,比砵兰街最红的姑娘还漂亮。”


    裴寒舟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殷生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打听我家里事的。”


    殷啸鹏识趣地举起双手。


    “好,不打听不打听,吃饭吃饭。”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间,各桌都在谈各自的事。


    殷啸鹏和雷震天在聊元朗一块地皮的事,两个人面上笑嘻嘻,手指在桌沿上敲来敲去,寸土不让。


    裴寒舟没怎么说话,偶尔对陈老九点个头算打招呼。


    宋知玄的目光时不时往裴寒舟那边飘。


    殷啸鹏注意到了,端着酒杯往宋知玄那边歪了歪身子,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真看上那个冰佬了。”


    宋知玄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


    “殷生,我对男人没兴趣。”


    殷啸鹏不以为意。


    “看上就看上了,不过我可提醒你,裴寒舟这人,不好上手,他那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条缝,你想钻都钻不进去,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说完,他抬手往宋知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还不如跟我——我比他会疼人。”


    话没说完,宋知玄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看着没用力,手指轻轻搭在殷啸鹏的腕骨上。


    但殷啸鹏感觉到一阵剧痛从接触的地方炸开,像被烧红的铁丝勒进骨头里,顺着腕骨往上窜。


    疼得他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殷啸鹏毕竟是殷啸鹏,脸上纹丝不动,甚至连嘴角的笑都没收。


    慢慢把手抽回来。


    “宋大师,手劲儿不小,这手要是放在床上,得是什么滋味。”


    宋知玄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殷生,贫道是天师道的弟子,不是您后院的人,请自重。”


    殷啸鹏揉了揉手腕,腕骨上已经起了一圈红印。


    宴席尾声,裴寒舟起身去露台透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知玄站到他旁边,也扶着栏杆,没有看裴寒舟,看着海。


    “裴生,刚才一直没有机会单独说话。”


    裴寒舟转头看他,目光落到宋知玄道袍上,兜帽下露出那张年轻清俊的脸。


    “宋大师想说什么。”


    宋知玄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对上。


    “今日一见,果然是如传闻中一般,”宋知玄微微一笑,“雄才。”


    裴寒舟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宋知玄忽敛了笑意,很认真地看着裴寒舟。


    “师兄他在义安过得好吗。”


    师兄……


    这个称呼从宋知玄嘴里说出来,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亲近,也是让人有点……不舒服的亲近。


    裴寒舟眼睛微微眯了眯。


    “宋大师想问什么。”


    宋知玄却没继续问,很自然地转开话题。


    “今天有幸和裴生同桌,能请教一个问题么。”


    裴寒舟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知玄停顿片刻。


    “裴生……对风水相术有兴趣吗。”


    裴寒舟看了他两秒。


    “谈不上有兴趣。”


    宋知玄点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


    “那为何……当初还要跟我师兄结这门亲。”


    第11章 真是越来越欠收拾了!


    裴寒舟视线离开他的脸,看向远处的海面。


    宋知玄也没催他,安静地等着。


    半晌,裴寒舟转过头,看着他。


    “宋大师,你的这个问题好像有点逾越。”


    宋知玄嘴角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裴先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您。”


    突然响起的女人声音,打破了露台上刚刚凝结起来的僵局。


    裴寒舟和宋知玄同时转过头去。


    对上了一张美艳至极的脸。


    女人站在露台门口,穿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裙摆拖地,腰线收得极紧,衬得身形玲珑有致。


    方楚楚,最近半年全港最火的女明星,宝诚影业的当家花旦。


    上个月她主演的赌片《千王风云》票房破了两千万,全港院线都在放,庙街盗版碟摊上她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


    姜隐还跟裴寒舟提过一嘴,说这女的是个尤物,各方面都算得上一流。


    裴寒舟淡淡看了方楚楚一眼,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方楚楚却笑起来,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还真是巧。”


    说着,她目光转向宋知玄,笑意更深,伸出的手收得低了些,半伸,等他握上来。


    宋知玄进退之间,最终伸出手。


    “这位是……宋大师?”


    宋知玄点头,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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