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孙蛰脸色剧变,一句话都没说,直往后退,躲到了孙敬堂身后。


    姜隐最后将手腕一翻,食指凌空一点。


    那个人形轮廓像被一把利刀从中劈开,嘶鸣着裂成两股黑流。


    窗外光一下子洒进来。


    客厅里的灯也重新亮了起来。


    孙蛰整个人都绷着,死死抓着孙敬堂的胳膊,盯着地上烧完的符纸灰烬,脸色苍白。


    姜隐收了手,转头看孙敬堂:“没事了。”


    孙敬堂先回过神来,他腿肚子还在抖。


    “大……大师。”


    姜隐拍了拍手,把罗盘收回布袋里。


    “不是什么大东西,就是你搬家之前这屋里死过一个老太太,寿终正寝的,没什么怨念,就是她生前住那间房——”他朝走廊尽头那扇门抬了抬下巴,“你儿子现在住的那间,老太太恋旧,不想走,白天阳气重她不敢出来,夜里就那点动静,本来也没什么,你儿子年纪轻阳气足,不该受影响。”


    他看了孙蛰一眼。


    “但这小子天天窝在房间里,不晒太阳不运动,阳气越来越虚,加上你和你太太年纪大了,根气也弱,她被阴气养了半年,就不光是敲墙了——开始吸人精气。”


    孙敬堂听得后脊梁发凉:“吸……吸精气。”


    “你没发现你儿子最近越来越蔫,睡十几个小时还困,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脾气一天比一天爆,”姜隐把布袋甩到肩上,“都是被吸的。”


    孙蛰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是不是会死。”


    “死不了,她才吸了半年,连个实体都没修出来,”姜隐低头看他,“但你以后别天快亮才睡觉,早点睡早点起,白天多出去晒晒太阳,再这么熬下去,不死也得废。”


    孙蛰拼命点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刚才那个白眼翻到后脑勺,指着姜隐喊骗子的架势全没了,看向姜隐的眼睛全是崇敬。


    孙敬堂一把抓住姜隐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大师,姜大师,您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我孙敬堂做生意二十多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像您这样有真本事的高人,我是头一回遇见。”


    姜隐心里美得冒泡,面上倒是绷住了。


    他把手从孙敬堂手里抽出来,客气地摆了摆。


    “应该的应该的。”


    孙敬堂立刻从西装内袋又掏出支票簿。


    刚拔开笔帽,忽然想起姜隐不收支票,马上转头喊他老婆:“去,把家里所有现金都拿出来。”


    孙夫人小跑进卧室,捧着一个铁盒子出来。


    孙敬堂接过来,当着姜隐的面打开。


    一沓一沓的港币,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有新钞有旧钞,有千元大钞也有百元小票,目测至少五六万港币,孙敬堂把盒子往姜隐面前一递。


    “大师,这是家里现成的现金,五万七,不够您说个数,我再去取。”


    五万七。


    姜隐的眼珠子差点没粘在那盒子上。


    五万七,他在庙街摆摊算命,一卦十块,一天累死累活最多算十卦,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五万七等于他在庙街风吹日晒干一年半。


    心里那头小野兽嗷嗷叫着扑上去,在钞票堆里疯狂打滚。


    但脸上他表情仍然镇定,还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下。


    “孙先生,这个数多了,说好五百——”


    “不多不多,”孙敬堂把盒子直接往姜隐手里塞,力气大得像怕姜隐不接,“您救了我全家,五万七算什么,二十万都值。”


    姜隐嘴上还在客气:“这怎么好意思——”


    手已经接过去了,把钱悉数放进了布袋。


    “大师,”孙敬堂跟在他身后,“您以后常来,要是我那些生意伙伴有需要,我一定第一个推荐您。”


    姜隐摆摆手,大步流星往外走。


    身后传来孙蛰的声音。


    “爸,那个大师——他叫什么。”


    “姜隐,庙街的,你问这干吗。”


    “姜隐……”


    孙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飘。


    孙敬堂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他的念叨劲儿还没过去,一边关门一边对着老婆感慨:“你看看人家,年纪看着也没比小蛰大几岁,本事大成这样,再看看咱家这个,天天窝在房间里,饭也不按时吃,觉也不按时睡……”


    孙蛰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站在客厅里,盯着姜隐消失的方向。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身上冒着金光的样子,那道符从茶几上弹起来射出去的画面,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还有那张脸,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姜隐……庙街……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他爸喊了一句:“爸,你把庙街那个地址给我。”


    孙敬堂正数落着,被他这一嗓子打断,愣了一下:“你要人家地址干吗。”


    “你管我干吗。”


    孙蛰关上房门,靠着门板,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庙街,他得去一趟。


    姜隐从孙敬堂的奔驰上下来的时候,心情好得差点哼出声。


    五万七。


    他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手隔着布摸到里头一沓一沓的钞票,指尖都在发麻。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罗盘和铜钱硌在钞票中间,硬邦邦的,硌得他心里踏实。


    布袋甩上肩,转头看了眼街口,司机阿忠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等着送他进庙街,姜隐摆了摆手。


    “就这儿下。”


    开什么玩笑,大红花衬衫配卡其短裤,从奔驰后座钻出来,再让司机点头哈腰地给他关门,这画面要是被街坊看见,他“十块一卦”的亲民形象还要不要了。


    他把布袋换了个肩膀,抄近路往摊子方向走。


    庙街背后那条窄巷,去年市政局说要拓宽,钱拨下来了,工期排了半年,最后只在巷口换了盏路灯了事。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是铁皮墙,墙上糊满了通渠开锁办证的小广告,被雨水泡了又晒干,一层摞一层,摞得跟千层糕似的。


    昨天就是在这儿被那小子堵的。


    姜隐脚步没停,拐过巷口的垃圾箱。


    脚步停了。


    巷子中段,铁皮墙边上,靠了个人。


    及肩长发,黑皮衣敞着怀,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正低头拨弄打火机。


    听见脚步声,抬头,嘴角一勾。


    姜隐脑子里蹦出四个字:阴魂不散。


    “嫂子,”裴焰把打火机合上,往皮衣口袋里一揣,双手抱胸靠在铁皮墙上,“又见面了。”


    姜隐脚步只停了一瞬,接着往前走,脸上挂上那副招牌的欠笑。


    “你是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天天蹲巷子里,跟庙街流浪猫一个德行。”


    裴焰也不恼,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流浪猫好歹有人喂,”他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姜隐的方向走了两步,“我等了一上午,连个鱼蛋都没等到,嫂子,你这心可比庙街的下水道还硬。”


    第9章 何方妖孽,居然看不透


    姜隐没搭理他,暗暗调动天眼,眉心一热,眼底涌上熟悉的凉意。


    瞳孔微缩。


    没有?居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命格线,没有气运光,没有妖气,没有黑气。


    姜隐心里咯噔起来。


    这不可能,只要是三界之内的东西——人,鬼,妖,灵,没有他看不透的。


    脑子里快速排除可能性,不是鬼,鬼怕太阳,不是妖,妖气瞒不过他,不是降头,降头有黑气缠绕。


    要么这人压根不在三界之内,要么他的命格被人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手段遮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他妈太不对劲了。


    “嫂子。”


    裴焰的声音把他从震惊里拽回来。


    姜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死死盯着裴焰的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裴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弯下腰,把脸凑到姜隐正对面。


    “嫂子,看我看得这么入迷,要不我再近点儿,让嫂子看个够,你要是想往下看也行——反正今儿天热,脱了也没事。”


    姜隐抬起双手,一把捧住了裴焰的脸。


    手心贴上脸颊的一瞬间,裴焰明显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短暂地凝固了瞬。


    姜隐没管他的反应,拇指按住他的眉骨,使了点力气往下压,指腹底下是硬朗的骨骼轮廓,跟他每晚在黑暗里摸索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可他天眼里看到的,仍然是那团翻涌的雾。


    姜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何方妖孽。”


    裴焰没动。


    “为何我看不透你。”


    裴焰的眼睛弯了一下,抬起双手,覆上姜隐的手背,顺势往前一凑,鼻尖顶上姜隐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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