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脚步钉在地上。


    姜隐又叉了颗鱼蛋,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继续说:“鱼死光之后轮到你老婆,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人站在床边,梦里有人喊她名字,最近一个礼拜——”


    他把鱼蛋咽下去。


    “轮到你了,每天晚上十二点,楼上会传来敲墙的声音,你们去检查过,楼上没人,也没有管道松动。”


    中年男人转过身,脸色已经变了。


    第6章 曾经的小师弟,如今的宋大师


    心里在打架,一边是理性,这人穿得跟庙街卖翻版碟的似的,嘴里还嚼着鱼蛋,哪像个大师?


    另一边是恐惧,这人连他家鱼池死鱼,老婆做梦,楼上敲墙都知道,一个字都没问过他,这怎么解释。


    最后还是恐惧赢了。


    孙敬堂把捂在口鼻上的丝帕折好,收进西装口袋,重新走回摊前。


    “姜大师,”他清了清嗓子,“鄙姓孙,孙敬堂,做进出口贸易的,住浅水湾。”


    姜隐“嗯”了一声,拿起竹签又叉了一颗鱼蛋。


    孙敬堂见他不接话,只能自己往下说。


    他说自己是一年前才搬进浅水湾那栋宅子的,自从搬进去之后怪事就没断过。


    一开始是鱼池里的锦鲤无缘无故翻白肚,他以为是水质问题,换了过滤<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重新买了一批更好的,结果一周之内又全死光了。


    然后是他老婆,晚上睡觉总觉得床边站了个人,但一开灯什么都没有。


    最近一个礼拜,连他自己都听见了,每天晚上十二点整,楼上书房正下方的位置,会传来敲墙声,准时准点。


    他找人查过楼上,可他们家是独栋别墅,根本没人住,也没有水管松动。


    姜隐把最后一颗鱼蛋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


    “你儿子睡不好吧。”


    孙敬堂瞳孔猛地一缩。


    他儿子孙蛰这半年确实越来越嗜睡,白天蔫头耷脑,晚上又不肯睡觉,脾气越来越暴躁。


    但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儿子的事,这人怎么知道的。


    这下他看姜隐的眼神不再有任何怀疑。


    “大师,您……您能不能到家里给看看。”


    姜隐这才把脸转过来,嘴角挂着那副招牌的欠笑。


    “看宅啊。”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在孙敬堂面前晃了晃。


    “看宅这个数,破事另算。”


    姜隐心里想的是,五十块,看个宅子五十块,公道价,比算命贵五倍已经很良心了。


    结果孙敬堂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五百?没问题没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支票簿,动作快得像生怕姜隐反悔。


    姜隐那只张着五根手指的手还举在半空,僵了一瞬。


    五百。


    他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五百块港币,他在庙街算命一卦十块,一天最多算十卦,那就是一百块,五百块等于他在庙街干五天。


    慢慢收回手,脸上纹丝不动。


    “嗯,五百。”


    孙敬堂已经拔开钢笔帽,弯腰要在摊子上写支票。


    姜隐摆摆手。


    “不收支票,只收现金。”


    孙敬堂一愣,他钱包里从来不放大额现金,平时出门都是签支票,住浅水湾的人谁还带现金上街。


    他转头看向街口停着的黑色奔驰,司机正靠着车门抽烟。


    他喊了一声“阿忠”,招手让司机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司机点头,快步走回车上,发动引擎往银行方向去了。


    孙敬堂就站在摊子前面等着,西装革履站在庙街的油污地上,旁边福记的灶台正咕嘟咕嘟煮着猪骨汤,蒸汽混着油烟往他脸上扑。


    他没再掏丝帕,也没皱眉,就那么站着,一步都不敢挪,就怕姜隐跑了似的。


    姜隐压根没理他。


    他把那碗鱼蛋吃完,塑料袋扎好往旁边的垃圾桶一丢,转头跟福记老板唠起来。


    “阿福,今日猪骨新唔新鲜。”


    福记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着一条油得发亮的围裙,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新鲜过你张面口!今朝五点去街市抢嘅,筒骨仲带髓,要唔要嚟碗猪骨粥。”


    “下午饮,在家吃饱了,”姜隐拍拍肚子。


    全程没看孙敬堂一眼。


    他越是这样,孙敬堂心里越没底。


    这位大师派头太大了,跟你谈完价钱就不理你了,跟隔壁卖面的聊天都比跟你说话热络。


    是不是五百块收少了?是不是刚才自己捂鼻子的动作得罪他了?是不是……


    孙敬堂脑补了三万个可能。


    姜隐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暗爽到差点憋不住笑。


    五十块报价被人当成五百,这买卖做成了够他乐一个礼拜的。


    面上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表情,这是他在庙街混出来的经验,跟有钱人打交道,你越上赶着他们越觉得你是骗子,你越不理他们,他们越觉得你有真本事。


    贱不贱?贱!但好使。


    他伸手把摊子上的罗盘,铜钱,黄符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把折叠桌折好,靠在墙根上,跟福记老板说了句“帮我看下摊子”,转身对孙敬堂一抬下巴。


    “走吧。”


    “车在街口,”孙敬堂赶紧在前面带路。


    奔驰后座是真皮座椅,坐上去跟陷进云里似的。


    姜隐这辈子坐过的豪车不少,义安那些堂主出来办事有时候会顺路捎他一段,但每次坐进这种车里他还是会感慨一句:妈的,有钱人连屁股底下都舒服。


    他把布袋搁在膝盖上,侧头看车窗外面。


    庙街的招牌在车窗外往后退,霓虹灯还没亮,白天的庙街灰扑扑的,像卸了妆的女人。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孙敬堂坐在他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他跟大师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但之前请的都是白鹤派的老师傅,人家穿长衫,开口闭口“施主”“缘主”,流程规矩明码标价。


    这位倒好,花衬衫卡其短裤,上车就往那一靠,跟去大屿山春游似的。


    车子在弥敦道等红绿灯。


    姜隐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目光扫过街对面一栋大厦外墙上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是个年轻男人。


    穿白色道袍,领口绣暗纹八卦,袖口收拢,腰间系一根玄色丝绦,长发半束,乌黑的发丝垂在肩上,衬得一张脸清冷出尘,也装逼得不行。


    海报正下方印着一行大字——


    “宋知玄大师——飞鹅山观澜阁·天师道正宗传承·预约请电XXXXXX。”


    姜隐的目光在海报上停了一秒。


    宋知玄,他师弟,当年跟他一起在城寨天师道场长大的那个小子。


    八岁上山,比他晚三年拜师,管他叫了十年的师兄。


    后来“过三关”考核,姜隐过了,宋知玄没过。


    从那以后宋知玄就搬出了城寨,在飞鹅山自己弄了个观澜阁,挂起“天师道正宗传承”的牌子接客。


    姜隐看着海报上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又想想记忆中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追问“师兄这个卦怎么解”的少年,心里啧了一声。


    这小子现在倒是人模狗样的,海报拍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就是不知道他那“过三关”没过的事,有没有写在宣传册上。


    不过要是他,肯定是不会写的。


    孙敬堂顺着他的视线往海报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浮出一种“我懂我也想要但我够不着”的表情。


    “宋大师啊,”他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全是仰慕,“这位宋知玄大师,近两年全港最有名的风水师,听说连新界的雷老板都请他看过宅子,排队预约要排半年,要是能请到宋大师给我公司布一次风水局,我那批南美货也不至于被海关卡了半年。”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当着这位姜大师的面,去捧另一位大师。


    孙敬堂赶紧转头看姜隐的脸色:“姜大师,我不是说您——我的意思是——宋大师的名气确实——”


    “行了行了,”姜隐摆摆手,脸上挂着笑,“你不用解释,宋大师嘛,我当然知道他,全港第一神算,天师道的门面,上过电视上过报纸,海报贴得满大街都是。”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层。


    “听人说他那个山头一年光是香火钱就够买半条庙街,可惜啊——”


    孙敬堂竖起了耳朵:“可惜什么。”


    第7章 不露一手,还真当是三五九流


    “可惜他不吃鱼蛋。”


    孙敬堂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孙敬堂笑完之后发现姜隐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心里对这个大师又多了一层好感,肚量大,不摆架子,随和得跟隔壁邻居似的。


    “姜大师您真会开玩笑,”孙敬堂笑着摇头,然后又叹了口气,语气恢复正经,“不过说真的,宋大师最近又干了一件大事,整个港九都传遍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