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威送他去的医院。


    裴寒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联胜谈地盘的事,半路离席,到了医院站在病房门口,那张脸把急诊室的护士吓得不敢近身。


    从那以后裴寒舟定了规矩:细威负责盯姜隐一日三餐,吃什么记什么,漏一顿都不行。


    姜隐起初不干,嫌丢人。


    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吃饭还得有人盯着记笔记,传出去他在庙街还怎么混。


    他去跟裴寒舟理论,裴寒舟听完只说了一句:“定了。”


    姜隐说你不要太过分。


    裴寒舟没说话。


    然后那天晚上开始,裴寒舟不碰他了。


    第5章 可以吵架,口粮不能断


    第一天姜隐没在意,第二天也没在意,第三天开始觉得不对劲。


    裴寒舟在床上虽然跟执行任务似的,但架不住力度准尺度狠,每次都让他爽得脚趾蜷起来。


    这一下子断了,等于把他一个固定福利给取消了。


    第四天姜隐在床上翻来覆去,腿夹着被子磨了半天,最后自己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


    第五天他就撑不住了。


    他去找裴寒舟,嘴上骂骂咧咧说裴寒舟你他妈有种,心里认栽。


    认了,记录就记录,又不是砍头。


    姜隐吃完出门。


    细威看着那个花衬衫背影,暗暗叫苦:老大今天千万别出门,别路过庙街,别看见姜先生。


    姜隐一进庙街街口,卖叉烧的阿强先看见了。


    刀举在半空停住,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哇——姜少!你今日搞乜啊?去选港男啊?”


    姜隐头也不回,抬手比了个中指。


    凉茶铺阿伯从老花镜上头打量他:“阿隐,今日穿到咁靓,有喜事?”


    沿途卖翻版碟的,卖假表的,买菜路过的阿婶,一个个眼珠子跟着他转。


    有个阿婶直接拉住他袖子:“姜少!上次你帮我仔算考试方位中咗啦!我仔考第三!呢十蚊你收好——”


    姜隐接过来往布袋里一塞,笑:“你仔下次想考第几?第一的话得加钱。”


    阿婶拍了他一巴掌,笑着走了。


    姜隐在庙街受欢迎不是光靠脸。


    他算命准,找铺位的,先问他哪条街哪个方位聚财,他罗盘一转,给你指个位置,搬过去三个月生意就起来了。


    搬家的,他把你的八字和新地址一合,告诉你哪天几点搬,搬完家里不闹。


    孩子考试的,他排个流年,告诉你哪个方位放书桌,哪个时辰复习效率最高。


    老公出轨的,他看一眼你的夫妻宫,说“他在外面没人,就是把私房钱藏在抽水马桶水箱里了”,回去一翻,真翻出来了。


    最关键是收费,每人每次只收十块港币,多一分不要。


    十块钱在庙街能干什么?连碟叉烧饭都买不了,但姜隐就只收这么多。


    他当初给裴寒舟算那一卦收的可是天价,庙街的街坊跟裴寒舟能一样吗。


    街坊们心里有数。


    平时姜隐摊子上多出来的鱼蛋,凉茶,叉烧,肠粉,都是大家主动送的。


    他不收大钱,大家就换个法子还他的人情。


    姜隐走到自己摊位。


    街尾靠墙的位置,头顶有福记面档伸出来的遮雨棚,刚好挡住正午最毒的那片太阳。


    旁边是福记的灶台,油烟全天不停,但他早就习惯了在油烟里排卦,庙街没有清净地方,清净了反而没人来算命。


    他把折叠桌支起来,从布袋里抽出“铁口直断”的幡,四角用夹子夹在桌子前面。


    罗盘摆正,铜钱在左手边排成一排,黄符压在右手边用罗盘镇着。


    刚坐下,鱼蛋嫂就冲过来了,身后跟着她老公,低着头,不敢跟姜隐对视。


    “姜少!多谢你!多谢你!”


    鱼蛋嫂把钱拍在桌上,嗓门大到隔壁福记的食客全往这边看。


    她老公缩着脖子站在后面。


    昨晚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想提,但鱼蛋嫂已经开了口,语速快得像在放炮仗。


    昨晚她按姜隐说的,带了五千块去葡京二楼找阿鬼,葡京赌场是义安金龙堂的场子,二楼是VIP区,平时不接待散客。


    她一个卖鱼蛋的上二楼,门口马仔直接把她拦住。


    她说找阿鬼,马仔看了她一眼,进去通报。


    阿鬼看了鱼蛋嫂一眼,说三万就是三万,你带五千来打发谁?


    鱼蛋嫂差点跪下。


    就在她掏钱的时候,钱包里的身份证掉出来。


    阿鬼身边一个小弟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庙街砵兰街XX号五楼。


    那小弟在阿鬼耳边说了句话。


    阿鬼脸色变了,沉默了几秒,问了句:你认识姜隐?


    鱼蛋嫂说认识,姜少是她邻居。


    阿鬼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收了五千,放人。


    鱼蛋嫂说到这儿,嗓门又高了一度:“姜少你到底对阿鬼做了什么法?他怎么一听到你名字就放人了?”


    姜隐笑了笑,没说。


    他之所以让她只带五千,找阿鬼,是因为他算到阿鬼就是义安暗影堂的人,庙街那一片的暗线归阿鬼管。


    鱼蛋嫂的地址在暗影堂的保护名单上,阿鬼一看地址就知道这是姜隐的街坊,义安内部有规矩,姜隐的街坊动不得。


    但姜隐算的时候没把这一层说透,只给了数字和名字。


    这就是他的分寸,知道多少说多少,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


    他把钱往布袋里一塞,脸上挂上那副招牌的欠笑:“行了鱼蛋嫂,钱我收了,你老公——”


    他看向鱼蛋嫂老公。


    那中年男人抬头,对上姜隐的眼神,又赶紧低下去。


    “回去把卤味档重新开起来,之前的卤水倒了,换新料,还有,五个月内别去澳门。”


    鱼蛋嫂老公猛点头。


    鱼蛋嫂又从兜里掏出一碗用塑料袋裹着的鱼蛋,往桌上一搁:“姜少你食!热嘅!我特意留咗最靓的给你。”


    姜隐也不客气,拆开塑料袋,拿竹签插起一颗往嘴里塞。


    鱼蛋刚咽下去,街口停下一辆黑色奔驰。


    漆面黑得发亮,停在庙街的油污地面上格格不入,旁边卖翻版碟的阿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目录,庙街不是没见过豪车,义安那几个堂主偶尔路过也开奔驰,但通常不停。


    司机先下车,绕到后座开门。


    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街口,看着庙街混乱的招牌,油污的地面,到处乱窜的野猫,眉心拧成个川字。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丝帕捂住口鼻,低头看了看手里一张纸条,然后抬脚往街里走。


    穿过卖翻版碟的,卖假表的,挂满腊味的档口,他的皮鞋踩过地上的积水,溅起几滴脏水落在裤脚上,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像有人往他脸上吐了口痰。


    在街尾遮雨棚底下,他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铁口直断”幡。


    然后他看到了摊子后面的人。


    一个穿红底大花衬衫的年轻人,正叉着颗鱼蛋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嘴上还沾着油。


    中年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这?那个据说连义安龙头都信的神算?一个穿花衬衫的毛头小子?


    他站在摊前犹豫了会,想着是不是大师不在,留了徒弟看摊。


    硬着头皮走上前,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


    姜隐手里的鱼蛋被敲得一震,差点从竹签上滚下来。


    他手忙脚乱稳了几下才拿住,鱼蛋上的咖喱酱蹭在手指上,他随手往纸巾上抹了一把。


    抬头。


    对上金丝眼镜后面那双审视的眼睛。


    只是一眼,姜隐就把男人的底看了个大概。


    这人的财帛宫亮得刺眼,正财偏财都旺,是做生意发了家的。


    但眉宇间缠着一股黑气,眼角下垂,嘴角有细碎的火疮,说明最近长期失眠,心火旺肾水亏,最关键是山根位置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青线,这是家宅不宁的相。


    姜隐眼睛亮了。


    大生意!


    中年男人在姜隐抬头的瞬间也愣了一下。


    这人穿得花里胡哨不像个正经算命先生,但那张脸,怎么说呢,漂亮得不讲道理。


    但他很快拉回神,漂亮有什么用,他是来找大师的,不是来看脸的。


    开口,语气端得很正:“请问,姜隐姜大师在吗?”


    姜隐左右看了看,难道还有第二个大师吗?


    他指着自己:“我就是,这位先生贵姓?”


    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质疑,再变成后悔。


    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信了朋友的话,跑到庙街来找一个穿花衬衫吃鱼蛋的毛头小子。


    他丝帕捂得更紧,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姜隐的声音。


    “先生,你家里那口鱼池,六个月前开始死鱼,第一批锦鲤,三天死光,第二批换了新鱼,隔一周又死,死的时候鱼眼全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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