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去拿,手指摸到鞋舌内侧时顿了一下。


    里面被人用粗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一层软布内衬,刚好能垫在他脚后跟那个血肉模糊的烂水泡上。


    这种粗糙却管用的改装,除了外面那个满脸写着烦躁、想杀人的糙汉子,基地里没人有这种闲工夫。


    洛星把鞋穿好,系紧鞋带,起身走出医务室。


    那身裴夜给的深灰色作训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但完全掩盖了他原本格格不入的上层气息。


    大厅里已经集结了十二个全副武装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枪油和干粮的味道。


    樊启佑随手抓起一件灰扑扑的旧风衣和一条深灰色长围巾扔了过去。


    “套上,把你那张脸包严实了。”樊启佑粗着嗓子喊,“上面那帮孙子把你的通缉令贴得满下层都是,被认出来大家一起完蛋。”


    洛星接过风衣套在身上,将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拉高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临出发前,裴曦推着轮椅出现在通道口。


    裴夜脚步停下,走过去半蹲在轮椅前。那双满是枪茧的手极其自然地扯住裴曦膝盖上的旧毯子,把边缘掖进缝隙里,力道放得极轻。


    裴曦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裴夜没应声,只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站起身大步朝外走。路过洛星身边时,扔下硬邦邦的两个字。


    “跟上。”


    半小时后,洛星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是蚯蚓道。那是反叛军在城市地底硬生生凿出来的一层地下网络,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贴着岩壁往前挤。


    头顶不停掉落的碎石混着硫化氢的恶臭,每呼吸一口肺泡都针扎似的疼。


    洛星夹在队伍中间,强忍着喉咙里的血腥味,跟着前面的人摸黑前行。


    直到裴夜踹开尽头一块锈死的水泥板,铅灰色的天光和冷风一起倒灌进来。


    他们从一座废弃厂房的地下室钻出,真正踏入了下层C区的地表废墟。


    黄绿色的浓重雾霾压在头顶,残破的钢筋混凝土横七竖八地堆叠。地沟里流淌着泛着荧光的黏稠污水,空气里的腐臭味比下水道还要浓烈几分。


    队伍路过一处高架桥废墟时,前面传来一阵嘶哑的扭打声。


    几个干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影正在烂泥里疯狂抢夺。


    被压在最下面的是个十几岁的男孩,他死死护着怀里一块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已经发霉的灰色空气过滤网膜。


    第279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0)


    一个成年的流浪汉直接一脚踹在男孩的肋骨上,伴随着骨裂的脆响,空气过滤网膜被夺走了。


    流浪汉转头就跑,男孩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他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因为疼痛和愤怒产生的波澜,只有对这种弱肉强食习以为常的极致麻木。男孩用满是烂泥的手背抹了把嘴,摇摇晃晃地爬起来,钻进另一条废墟缝隙里。


    队伍没有停顿,破晓的人甚至连枪口都没偏一下。


    洛星把脸往下埋了埋。


    天幕之上的上层人呼吸着十二道净化的微甜空气,而这里的孩子为了一块发霉的过滤膜连命都可以不要。


    原身用天幕把这个世界的残酷隔绝成了两半,而他现在要做的,大概率是将上层与下层重新融合,并且达成全人类存活的苛刻结局。


    日暮时分,队伍抵达C区东段的伏击点。


    这是一条被炸断了半截的旧公路,周围满是废弃建筑。


    裴夜把洛星塞进了公路边一栋居民楼废墟的四楼窗口,旁边留了个背着步枪的破晓成员看着他。


    “待在这别动。”裴夜嘱咐完这句,就带着人没入了前方的掩体。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公路尽头的雾气里亮起了车灯。


    “两辆运输卡车,一辆前导装甲,一辆后卫,步兵起码三十个。”通讯器里传来樊启佑压低的咒骂,“草,人数比预想的多一倍。”


    “打。”裴夜的声音从频道里冷冷切入。


    轰的一声巨响,前导装甲车底盘炸开一团刺目的火球,伏击战正式打响。


    公路两侧的废墟里瞬间喷吐出密集的曳光弹。


    作为维和部的执事,韩青和他的护卫队反应极快,步兵迅速散开利用掩体反击,后卫装甲车上的机枪开始对着两边疯狂扫射,压得樊启佑那组人根本抬不起头。


    洛星趴在四楼的碎玻璃渣旁边,视线在混乱的弹道中快速捕捉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夜半弯着腰,短刀咬在嘴里。他单手扣着运输卡车侧面的金属栅栏,身体悬空随着车体晃动,借此躲避后卫机枪的火线。


    一个护卫兵从车顶翻下来准备射击,裴夜左脚猛地蹬住车体,右手抽出嘴里的短刀,自下而上精准地捅穿了那人的咽喉。


    热血喷涌而出,溅了几滴在裴夜侧脸。


    就在同时,机枪火线扫过来,一发流弹擦着裴夜的左侧颧骨削过去,带走一块血肉。


    裴夜被冲击力带得晃了一下,但他死死扒住车顶边缘,硬生生撑住了。他在硝烟中回过头,满是血污的脸对着四楼窗口的方向,深灰色的眸子里透着凶狠的锐意。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但洛星看懂了。


    藏好。


    洛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也许是出于每一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管变成什么样,那个人在拼命的时候,总要回头确认他的安全。


    二十分钟的血战,破晓付出了惨痛代价,终于炸停了运输车。


    “拿到东西了!撤!”樊启佑在频道里嘶吼。


    所有人都以为得手了。直到公路尽头的浓雾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液压机械摩擦声。


    韩青冰冷克制的声音强行切入了破晓的通讯频道。


    “裴夜,你以为这是普通的换代零件吗?重装清理,开始。”


    浓雾被三道极其刺眼的强光探照灯瞬间撕裂。


    大地在震颤,沉重的金属履带碾碎了路面残骸,三台高达六米的TK-07防暴机甲从隐蔽的后方集装箱里踏了出来。


    这种重型战争机器正面覆盖着四十五毫米厚的碳化钨装甲板,肩部挂载双联装速射链炮,根本不是破晓手里那些改装步枪能破防的。


    这不是护送,这是针对裴夜设下的绝杀阵。


    三台TK-07防暴机甲踏出集装箱的那一秒,整条废弃公路的地基都在发颤。


    六米高的碳化钨装甲板在强光探照灯下反射出骇人的金属光泽。


    机甲肩部的双联装速射链炮同时预热,内部齿轮疯狂啮合的声音,汇成了一片几乎要刺穿耳膜的机械合唱。


    打头的那台机甲将链炮转向公路左侧,开火。


    四十五毫米口径的穿甲弹瞬间撕碎了用来作掩体的废弃卡车。


    两名破晓的突击手连人带钢板被气浪狠狠掀飞,摔在十几米外的碎石堆里,生死不知。


    “撤!往后撤!”樊启佑连开三枪,弹头砸在机甲胸甲上直接崩碎,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他嗓子全劈了,端着枪的手抖得快要握不住。


    普通改装步枪对上这种重型装甲,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


    第二台机甲碾过燃烧的残骸,巨大的履带卷起满地火星,直奔破晓残部的最后防线逼近。


    就在这时,被强行劫持的通讯频道里,传来维和部执事韩青不疾不徐的声音。


    “裴夜,你的人还剩几个喘气的?放弃抵抗,我给你们留全尸。”


    裴夜半蹲在炸塌的水泥墩后。流弹削破了他的左颧骨,血水顺着凌厉的下颌线直往下淌,糊了半个下巴。


    他没有理会韩青的叫嚣,只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战术背心胸口挂着的两枚高爆雷。


    樊启佑顺着碎石滚到他身侧,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猛地一把薅住他的领子,眼眶全红了:“你特么疯了!”


    “松手。”裴夜扯开背心搭扣,手指极稳,“炸履带。瘫痪一台,那个缺口足够你们退到暗道里。”


    “那是微型高爆!爆炸半径二十米,你贴上去自己也得成肉泥——”


    樊启佑的话音戛然而止。


    通讯频道里突兀地切入了一个毫无波澜、沙哑到有些失真的声音。


    “裴夜。”


    洛星。


    裴夜猛地回头,视线直刺向四楼那个本该用来藏人的破窗户。


    窗边空空荡荡。


    负责看守洛星的破晓成员正满脸惊恐地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那个病恹恹的上层架构师,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此时,公路南侧。一具维和部通讯兵的尸体旁。


    洛星半跪在满是泥水和血污的地上。


    他那双连路都走不稳的腿正吃力地撑着地面,双手死死抠住尸体背上那台将近二十公斤重的野战电台。


    他拖着那台沉重的金属仪器,弓着瘦削的背,在枪林弹雨的盲区里艰难向前挪动,最终停在一座半毁的废弃变电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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