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电站的高压配电箱柜门早就不翼而飞,主线路铜排还连着底下未切断的城市供电母线,正往外滋着蓝色的电火花。
洛星将电台砸在水泥台上,粗暴地扯开后盖,拽出一把信号传输线。
他没有去碰虚拟键盘,而是直接将线缆一端剥开,拧成细股,插进配电箱的辅助回路接口。
另一端,他捏着裸露的铜丝,眼睛都不眨一下,直直摁在了自己左腕内侧那块植入终端的外露接驳点上。
滋啦!
强电流顺着铜丝狂暴地灌入皮下,皮肉焦糊的微弱气味散开。洛星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终端屏幕在疯狂闪烁后,被这股野蛮的物理电流强行唤醒至军用宽频模式。
第三台机甲的链炮已经调转方向,黑洞洞的枪管锁定了变电站。
穿甲弹擦着变电站残存的外墙扫过,碎砖和钢筋碴子兜头砸下,划破了洛星的脸颊。
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十根修长的手指悬在植入终端投射出的全息键盘上,仅停顿了半秒,指尖便化作一片残影,疯狂敲击。
洛星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里传出,带上了平时绝不会有的严厉与强硬。
“退到五十米外的红线区。全体闭眼捂耳。”
裴夜站起半个身子:“洛星!”
“现在!”洛星头也没抬,敲下最后一组变量参数,“你只有七秒。”
没有任何犹豫,裴夜反手拽起樊启佑,朝着公路后方狂奔。
“所有人后撤!捂住耳朵!”
裴夜在全速奔跑中回了一次头。
夜色与浓雾交织的变电站废墟里,洛星穿着那身宽大的灰黑色作训服,瘦削的背影几乎要融进黑暗里,而悬在他头顶的,是即将倾泻出火舌的机甲链炮。
第七秒。
洛星敲下了回车键。
指令生效的千分之一秒内,洛星的大脑皮层炸开了一阵尖锐到令人发指的剧痛,犹如几万根钢针同时扎进神经中枢。
他骇入的根本不是机甲那套物理隔离的封闭系统。
他利用这台野战电台的宽频信号,唤醒了C区地下管网中所有休眠的天幕感知层传感器,并通过高压配电箱,向这片蜂窝网格注入了致命的超频脉冲。
公路两侧,两座废弃的通讯信号塔在强电磁激励下,产生了恐怖的折射谐振。
塔顶锈蚀的天线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高频颤鸣。
四十五毫米的碳化钨装甲板确实刀枪不入,但它拦不住以光速穿透的电磁微波。
被放大了十七倍的共振频段,精准命中了这三台TK-07的内部散热模块与主板。
打头的那台机甲右腿高高抬起,正准备踩碎破晓残存的掩体。
然后,它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驾驶舱内的所有战术屏幕在同一时间爆成雪花,操控面板疯狂闪烁,红色的乱码数据像洪水一样冲垮了底层逻辑。
更致命的是声波。
经过精密计算的声压共振峰值在密闭舱内来回回荡,驾驶员连惨叫都没发出,双手捂着耳朵七窍流血,当场昏死在操作台上。
第280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1)
失去指令的钢铁巨兽液压系统瞬间锁死,巨大的躯体在惯性下晃了两下。
右膝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左腿拖着履带刮出十几米的刺目火星。
它跪下了。
紧接着是第二台。链炮卡壳,炮管因供弹紊乱剧烈抖动,步态系统彻底崩盘,机体原地打了个诡异的转,侧翻砸在旁边燃烧的卡车残骸上,震起漫天火光。
第三台仅仅多撑了两秒。伴随着液压关节发出的凄厉尖啸,这台六米高的战争机器缓慢而绝望地朝前扑倒。
轰——
三声巨响连成一片。整个世界安静了。
没有火爆的炸药,没有血肉横飞的绞肉机,连一发子弹都没开。
三台处于武力金字塔顶端的重装机甲,就这么以极其屈辱的姿态,变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废铜烂铁。
樊启佑松开捂着耳朵的手,从碎石堆里抬起头,下巴半天没合拢。
不仅是他,所有活下来的破晓成员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呆呆地看着这场堪称神迹的单方面屠杀。
裴夜最先反应过来。
他大步穿过满地狼藉,直奔变电站。
配电箱前的火花已经熄灭。洛星靠在粗糙的水泥墩上,整个人向下滑落了半寸。
他还在死死撑着没有倒下。
右手五指扣着满是铁锈的配电箱边缘,指甲缝里渗着血,指节弯曲到几近变形。那件深灰色的作训服前襟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胸前,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一线温热的暗红从他鼻腔里流出,顺着唇角滴落在下颌上。那是神经大面积超载引发的毛细血管破裂。
裴夜的脚步猛地顿住。
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极其尖锐的东西狠狠划了一道。
洛星抬起眼睫。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瞳孔涣散了一瞬才勉强对上焦。
看着面前的裴夜,他嘴角微微往上牵扯出一点极浅的弧度。
“你的高爆雷……省下来了。”
声音碎得像砂纸摩擦,连原本的音色都听不出。
裴夜咬紧后槽牙,一步跨过去,大手直接扣住洛星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这个轻得不正常的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洛星的头无力地撞在裴夜坚硬的胸膛上,鼻尖全是那股粗粝的硝烟与血腥味。这一撞,彻底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别他妈再干这种不要命的事。”裴夜低吼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胸膛的震动透过湿透的衣料传导过来。
洛星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同一时间,数百公里外的维和部指挥车内。
韩青死死盯着那块已经黑掉的屏幕。在信号中断的最后零点三秒,系统抢救回来的一帧定格画面里,那个穿着灰衣服、把电线插进自己胳膊里的瘦削背影,异常清晰。
韩青的双手重重撑在控制台上。
“以人体神经中枢作信号放大器……”他死盯那个背影,后背爬上一层寒意。
整个理事会,只有一个人经历过那种惨无人道的神经接驳改造。
“首席架构师还活着……他甚至能反控外围网络!”
-
回程的运兵车里,洛星彻底烧了起来。
他的体温在短短半小时内飙升,浑身冷汗浸透了衣服。等车子颠簸着钻进地下基地的医务室时,洛星的皮肤已经烫得吓人,人早就烧糊涂了。
“这热度不降下来脑子得烧坏!”樊启佑急得团团转,“基地里还有没有退烧药?”
“早没影了。上个月三队的人发炎,用的还是过期两年的土霉素。”
“出去。”裴夜打断了所有的杂音。
他手里攥着一块刚用冷水拧过的毛巾,面无表情地看着樊启佑。
门被带上,医务室里只剩下墙角日光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裴夜拉过椅子坐在铁床边。他自己的左肩伤口已经裂开,血水重新渗透了绷带,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伸手,粗鲁却克制地将冷毛巾敷在洛星滚烫的额头上。
或许是毛巾的冷意,又或者是裴夜身上那股极具压迫感却又出奇稳定的冷冽气息,让陷入高烧混沌中的洛星产生了一种本能的趋避反应。
无数个任务世界打磨出的防备心,在几乎致死的体温面前溃不成军。此刻支配这具身体的,是灵魂深处最原始的依赖。
洛星在枕头上蹭了蹭,毫无预兆地侧过身,脸颊朝着裴夜的方向靠了过去。
那一层极薄的呼吸打在裴夜的手腕上。
紧接着,洛星藏在被子里的左手伸了出来。那只手苍白、骨节分明,却抖得厉害。
五指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随后极其精准地,一把握住了裴夜搁在床沿边的右手。
抓得极紧。
病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嵌进了裴夜粗糙的手背皮肤里。
裴夜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嗯……”洛星干裂的嘴唇溢出一丝无意识的呓语。没有任何平时的高高在上和淡漠疏离,软得让人心尖发麻。
他的手指在裴夜粗糙的掌心里蜷缩,一点点挤进指缝,最后死死扣住。
裴夜低着头,盯着那两只交缠在一起的手。
这个人是天幕的缔造者,是造就下层千万废墟的元凶之一。他是高高在上的权贵,更是破晓用命换来的政治筹码。
他随时可以用最残忍的手法捏碎这个脆弱的架构师。他应该立刻把手抽回来。
但他没有。
裴夜的喉结上下一滚。那只满是枪茧的大手在僵硬了几秒后,竟然反向收拢,将洛星那只滚烫、发颤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进了掌心里。
温度顺着掌心传导,烧乱了整个医务室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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