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抬起眼帘,目光定格在裴曦那双毫无察觉的浅灰色眼眸上。他看得极其专注,甚至有些出神。


    “看够了吗?”


    极度危险的低吼在耳边炸开。


    洛星甚至没看清裴夜是怎么动作的。


    高大精瘦的男人已经一步跨到了两人中间,宽阔的脊背彻底挡住了裴曦,属于顶级猎食者的狂躁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向洛星。


    裴夜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深灰色的瞳孔里满是翻涌的煞气。


    他容忍洛星在这里摆谱点菜,但不代表他能容忍这个上层来的架构师用那种诡异的眼神死盯着自己的妹妹。


    洛星靠在椅背上,没有被这股煞气逼退半寸。


    他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裴夜。


    这个满身血污、豁出命去带他炸霜塔、钻下水道、杀变异鼠,做梦都想摧毁天幕的男人。根本不知道他毕生所求的宏图伟业,落下的第一刀,就会直接切断他亲妹妹的命脉。


    洛星没出声,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他该怎么告诉这个满眼杀气的反叛军头子——所有下层人的命,包括你的妹妹,全靠城市上方笼罩着的天幕在吊着?


    第278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9)


    裴曦被樊启佑推着轮椅带出了医务室。


    门板合上的那一秒,屋里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撕裂。裴夜拔出短刀,刀尖朝下,笃地一声直直扎进洛星面前的木桌面,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下沉。


    他拉过一把破椅子跨坐下,两条长腿分开,双臂压着椅背。左肩渗出来的血早就浸透了绷带,在灰黑色的短袖上洇出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这人连低头看一眼的打算都没有。


    “现在,”裴夜压着嗓子,声音带着常年混迹下层磨出来的粗粝,“聊正事。”


    洛星靠在椅背上,指尖搭着膝盖,骨节因为先前的透支微微泛白。


    刚才那份从植入终端深处挖出来的绝密报告,此刻还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嚣——天幕关闭,辐射倒灌,下层人会因为基因链崩溃而死亡,无人能幸免。


    这组数据简直是在裴夜的死穴上蹦跶。


    这帮反叛军做梦都想摧毁天幕,整个破晓的存在意义就是撕开那个虚伪的投射层。现在告诉他,破坏天幕就等于亲手葬送所有人的生机?


    这根本没法谈。


    在没有找到替代方案之前,贸然摊牌只会换来这帮暴徒的彻底失控。


    “你想知道什么?”洛星掀起眼皮,语速不快不慢。


    “怎么摧毁天幕?”裴夜简明扼要,刀尖在木桌里转了半寸,发出刺耳的木纤维断裂声。


    “做不到。”洛星回答得更干脆。


    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划出一道闷响,裴夜身体猛地前倾,高大精瘦的压迫感直接罩到了洛星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你再说一遍?”


    洛星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眸子,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现在的我,做不到。”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天幕的核心协议层使用了非对称动态量子加密体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夜没接茬,只是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简单来说,每个区域镜像服务器启动时,会获取一组生命周期只有二十三毫秒的随机量子态密钥。”洛星的手指在桌面上随意画了两个圈,语气透着科研人员独有的疏离感,“你要强行从外部破解拆除权限,就必须在二十三毫秒内完成一次全量子态穷举运算。用你基地里这堆破烂来跑,大概需要七百年。”


    “那用你大脑的算力呢。”裴夜一针见血,直切要害。


    这个男人直觉敏锐得可怕。一句话就绕开了所有术语迷雾,直接捅破了理事会把洛星关在霜塔里的真相——架构师本人,就是天幕最高权限的物理密钥。


    洛星在心里“啧”了一声,这家伙确实不好糊弄。


    “用我的大脑?”洛星眼尾微挑,故意带出一点嘲弄的意味,“前不久你用短刀从我脖子上撬下来的那玩意,你该不会以为它只是个定位器吧?”


    裴夜盯着他,灰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点疑虑。


    “它在我颈部扣了很多年,长期的神经抑制素注入,导致我的中枢神经系统对高频运算的耐受阈值已经降到了正常人的百分之十七以下。”洛星摁住太阳穴,动作自然,眉头微蹙,“在没有外部硬件做锚点的情况下,我强行在脑子里重构天幕的底层解密协议,神经元会因为超负荷而大面积坏死。”


    他停顿了一下,“俗称,脑死亡。”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脑死亡”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精准拿捏住了裴夜。


    如果钥匙断了,锁就永远打不开了。


    裴夜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关节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你需要什么?”


    洛星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鱼儿上钩了。


    洛星从桌面上拔出那把短刀,倒转刀柄,用光滑的金属尾端在粗糙桌面上划出一个方框。


    “一台真实运行过的天幕镜像基阵零部件,不需要完整的服务器,哪怕是一块废弃的相位调制晶体都行。”


    洛星用刀柄在框图核心的位置戳了一下。


    “有了硬件参照物,我可以反向重建一套离线的模拟环境,在不触发脑神经大面积坏死的前提下,慢慢拆解协议层。”


    裴夜站起身,一把从他手里抽回短刀,插回腿侧的绑腿里。


    “你需要多久?”


    “三天。弄一台部件给我,否则我们只能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裴夜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五秒,随后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他拉开医务室的门,却没急着走,而是一把扯过走廊置物架上的一套深灰色旧衣裤,反手重重砸在洛星怀里。


    衣服带着粗糙的皂角味,布料硬挺。


    “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了。”裴夜半侧着头,声音又冷又硬,“明晚理事会有一条运输线经过C区,有一台要换代的服务器。你跟我一起去劫车。”


    洛星抱着那堆粗糙的衣服,没来得及反驳,裴夜已经跨出了门槛。


    “下午四点出发。”


    门板砰地一声甩上。


    医务室里重归安静。


    洛星呼出一口长气,将怀里的灰黑色作训服放在腿上。他手指捏住那件已经半干、紧绷在身上的白色连体服拉链,缓慢地拉开。


    脱下上衣的瞬间,皮肤接触到地下室阴冷的空气。他反手去摸自己的脊背,指尖刚触碰到那凸凹不平的粗糙痕迹,动作就顿住了。


    顺着脊椎骨两侧,一层密密麻麻的金属颗粒和硬化组织嵌在皮肉里。虽然看不见全貌,但指腹传来的诡异触感让洛星彻底证实了之前在蓄水池里裴夜看他的异常反应。


    神经强制接驳。


    理事会为了榨干原身的算力,硬生生把中枢神经和天幕系统用物理手段焊死在了一起。


    洛星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感,迅速将那套粗糙干爽的深色衣物套在身上,宽大的布料遮住了所有不堪入目的折磨痕迹。


    他脱下那双被血泥糊满的旧军靴,赤脚踩着水泥地,挪到那张生锈的铁床上躺下。


    从睁眼到现在,连轴转的高强度博弈和极限逃生,让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到了崩溃边缘。


    但他睡不着。


    洛星在黑暗中梳理着现状。


    这一次穿越太诡异了,不属于回档的任务世界,甚至没有原身的记忆,开局就是地狱难度的软禁、被反叛军劫掠和追杀。


    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左手中指指根处的那个淡色印记,它是洛星判断穿越的锚点,它意味着自己还没有回到现实世界。


    从深空星海的状态,洛星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个世界很有可能是他和“他”的终极测验,他们绑定穿越的最后一站。


    如果这里就是最后的考验,只要打破死局通关,他大概率就能彻底回到现实世界。


    或许,就能见到真正的“他”。


    这个猜测让洛星胸腔里原本冰冷的疲惫感逐渐回温,甚至有种久违的血液沸腾的错觉。


    为了“他”,也为了破局。


    走廊尽头,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隐隐传来,听声音是裴曦。


    洛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散发着劣质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右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左腕内侧的植入终端轮廓。三天时间,他不仅要找出一套能在关闭天幕的同时保住下层人命的防辐射替代方案,还得去面对明晚那场充满未知的运输线劫杀。


    -


    次日下午三点五十分,洛星被砸在铁床边的一声闷响吵醒。


    “换上。”裴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后转身走开,一秒钟都没多待。


    洛星撑起酸痛的身体,视线落在地上那双鞋上。


    这是一双比昨天稍微合脚些的半旧战靴,鞋面有几块防水胶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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