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冰窖出来,锁好门,给卫兵补了一道精神暗示——“今天没有人来过冰窖”。


    接下来是厨房和仆人宿舍。


    他要将小人鱼动手之后留下的痕迹抹去。


    无论是弗朗茨还是玛格丽特,能接触到渊投毒的,无非就是食物、生活用品这两个渠道。


    洛星逐一排查了厨房里的餐具架,指尖拂过瓷碗和锡杯的边缘,暗紫色的魔力极轻地扫过釉面。


    大部分器皿是干净的。


    人鱼血毒接触瓷面后虽会化为无色无味,但在黑魔法感知下仍有极微弱的残留波动。


    洛星在第三排最里头的一只茶杯上感知到了明显的波动。


    他把那只杯子取下来。杯壁内侧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那是人鱼的血液渗入瓷器微孔后的痕迹,普通人用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洛星将掌心的魔力压缩成一道极细的线,顺着瓷面的釉裂纹渗进去,将残留物从微孔里一点一点刮出,在魔力的作用下,它们凝成了一粒米大小的淡蓝色晶珠。


    人鱼的血。


    洛星用指腹捻起了那粒晶珠,入手触感凉滑,比寻常生物的血液凝结物要硬得多。


    就在他准备直接用魔力将它蒸发销毁时,一缕气息钻进了鼻腔。


    那是一种浅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极清冽的味道,冷冽干净,犹如雪后松林般凛冽而沉静的气味。


    他的动作骤然定住,瞳孔微缩。


    这正是他正在寻觅的、爱人身上的味道。


    洛星低头盯着指腹上那粒蓝色晶珠,呼吸都几乎凝滞。


    渊的血液……怎么会有这个味道?


    他又凑近闻了闻。这回却什么味道也没了。


    厨房里弥漫的炭火气、隔夜剩菜的馊味、石灶台上洗不掉的油脂——各种杂七杂八的味道涌上来,那缕冷香早已无影无踪。


    洛星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脸色凝重。


    ……这对吗。


    之前他确认过,渊的身上并没有他熟悉的气息。


    然而心里却冒出了另一种声音——“他”身上的那股气息确实在不断变弱,从卢西恩那一世起,他必须要在足够近的距离才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那么假设,这股味道并非体表,而是来自血液中呢……?


    洛星心绪复杂,最后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先帮小东西扫尾。他将那粒晶珠攥在掌心,催动魔力,那粒蓝色的小东西化作一缕烟消散了。


    他需要更新鲜的样本。


    剩余的器皿很快排查完,洛星转头去了仆役们的住所。


    弗朗茨的铺位已经被其他人收拾过了,被褥卷成一团丢在墙角,没人愿意碰死人的东西。洛星检查了床板和枕头底下,没有发现额外的毒素残留。


    看来渊只把毒下在了食物里,没在寝具上动手脚。


    玛格丽特的房间要麻烦些。


    这位女管事是单独居住的,她拥有一间小得可怜的单人房,门上还挂着把黄铜锁。


    黑魔法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那把黄铜锁,洛星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整洁,床铺叠得一丝不苟,梳妆台上的几样廉价首饰摆得整整齐齐。有一面银质小镜子,半面都被氧化成了黑色。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沓信件,最上面一封写了一半,墨迹还是新的。


    洛星扫了一遍。


    信是写给她在外地的侄子的,絮絮叨叨地抱怨城堡里多了个“来路不明的漂亮野种”,说公主殿下被迷了心窍,还说她一定要把这祸害赶出去。


    落款日期是她死前的那天。


    洛星将信件放回原处,确认房间里没有可疑物证后锁上门离开了。


    所幸他来得还算快,只死了两个人。


    善后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两具尸体的死因证据已经被篡改为普通的心肺衰竭,厨房里的毒素痕迹已经清除,仆人宿舍没有残留物,接下来只需要找个机会,把“食物中毒”的说法从官方渠道坐实就行了。


    格伦萨没有专业的验尸制度,城堡里出了人命,通常由管事上报,城主随便派个收尸人或管事的亲随简单看两眼,就草草下葬。


    洛星回到自己的客房。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不太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洛星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从衣襟内袋里摸出了那包用手帕裹着的珍珠。几颗小珍珠安安静静地躺在皱巴巴的手帕里,大小不一,表面泛着淡淡的虹光。


    思绪不由得转回了渊无声哭泣的样子。


    要真是“他”的话……他都干了什么啊。


    洛星捂了捂脸,那种“我真该死啊”的罪恶感再一次出现。


    -


    不到两个小时,城堡里的气氛就变了。


    洛星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几乎一夜没睡,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走廊里有人来回跑动,鞋跟敲在石板上噔噔噔噔,偶尔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催促声。


    “快点!快点!把东花厅的旧窗帘全换掉!”


    “银餐具呢?叫银匠来擦!全套都要擦!一个水渍都不许留!”


    “马厩那边也收拾干净,伊瑟兰的车队少说带了十几匹马!”


    洛星推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


    一个年轻侍女抱着一摞桌布从他门前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


    “抱歉先生!”侍女慌慌张张地蹲了一下算作行礼,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窜到走廊尽头了。


    洛星拦住了下一个端着水盆的男仆。


    “出什么事了?”


    男仆满头大汗:“殿下刚接到快马通报,伊瑟兰的阿瑞斯王子明天抵达格伦萨!全城堡上下都在准备接驾!”


    “阿瑞斯王子?”


    “就是那个!伊瑟兰的!”男仆放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听说两国要联——”


    “汉斯!你在那磨蹭什么!水盆拿过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训斥,男仆缩了缩脖子,端着水盆一溜烟跑了。


    洛星靠在门框上,缓缓地眯起了眼。


    伊瑟兰。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来格伦萨之后他在集市上听到了不少消息——伊瑟兰是大陆北部最强的王国,军力是格伦萨的三倍有余,经济更不在一个量级上。


    格伦萨这几年的日子过得不太行,老国王病得起不来床,朝政全靠公主安妮一个人撑着。


    两国联姻这件事,与其说是联姻,不如说是伊瑟兰在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格伦萨这块快要熟透的果子摘下来。


    而阿瑞斯王子亲自来格伦萨——


    洛星关上房门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他本来的计划是在城堡里待到渊的契约问题解决完就走,但现在来了个外国王子,局面突然复杂了。


    政治联姻意味着城堡里会涌入大量外来人员——与洛伦萨不同,伊瑟兰的随从、护卫、外交官,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这对他接下来要带渊离开的计划不利。


    洛星心知肚明,这大概就是原著里那个邻国公主了吧,原著中公主和王子是结了婚的,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里他俩会是什么情况。


    他在客房里坐到天黑透了才动身。


    白天的城堡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仆人来回跑个不停,搬桌布擦银器换窗帘,全在为伊瑟兰那位王子的来访做准备。


    这种时候到处都是眼睛,不适合往渊的厢房跑。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走廊终于安静了。


    洛星裹紧斗篷沿墙根走,指尖压着一丝暗紫色魔力,从接缝处渗出去,附在经过的每一盏壁灯边缘。路过的仆人偏了偏头,皱了皱眉,随即继续往前走,表情茫然,完全不记得刚才有人擦肩而过。


    渊住在城堡东侧二楼的房间,窗户朝着后花园。洛星到了拐角便停下脚步。


    门没关严。


    暖黄色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连带着人声。


    是安妮公主。


    “……你看,银扣不好看,这种金搭扣配你的头发才对。”


    洛星无声地侧身贴着墙壁,透过那半指宽的门缝看了进去。


    房间里点了六七根蜡烛,比平时亮堂不少。安妮坐在床沿的矮凳上,身边的小圆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鸢尾花刺绣的绒垫,上面搁着一只打开的皮匣。


    皮匣里码放着一条颈锁。


    第252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1)


    银质的,做工精巧,但掩盖不了它的本质。


    链环呈鱼鳞纹,每节之间铰接紧密,正面焊着一枚椭圆形的吊坠——上面刻着格伦萨王室的鸢尾花徽记。整体打磨得反光,衬在深蓝绒布上倒像是件首饰。


    渊跪坐在安妮脚边的地毯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两侧,脑袋微微低着。


    安妮拿起那条颈锁,掂了掂,很满意的样子。


    “抬头。”


    渊听话地仰起脸,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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