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洛星看出来了——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愿意。


    “你闹什么别扭?”洛星皱眉:“你不要命了吗?离满月只剩下不到十天,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渊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月光映得他那头银白色长发泛着凉光,这个角度洛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肩膀一直在颤抖。


    “这座城堡的女主人,是——”


    洛星话还没说完,渊猛地抬头,朝桌上抓了一张信纸,鹅毛笔蘸墨的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他把纸拍到洛星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不要让我亲别人。】


    “渊,”洛星试图理性解决问题:“我可以让她昏迷,她不会对你——”


    渊把信纸揉成一团扔了。


    他转身朝洛星走过来。脚步又急又重,光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每一步落下去脸色都白一分。走到面前时整个人已经在晃,但他没停,直接弯腰,双手撑上椅子扶手,把洛星圈在了椅子里。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渊的嘴唇在动,气音断断续续。洛星这才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只……要……你。”


    洛星一愣,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颗圆润的东西从渊的眼眶里坠了下来。


    “啪嗒。”


    极轻的声响,落在洛星搭在扶手上的手背后,滑落到斗篷的褶皱里。


    下一秒,又一颗珍珠从渊的另一只眼里滚落,蹭着下颌线坠下来,砸在洛星膝盖上弹到地砖上,脆响一声,骨碌碌滚出半尺远。


    随即是第三颗,第四颗。


    渊哭了。


    没有抽泣,也没有呜咽,失去了嗓音的人鱼连哭都无声,他的眼神倔强,珍珠一颗接一颗地从他的眼眶里往外掉,砸在地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声响。


    洛星彻底僵住了。


    小人鱼本就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银色长发散乱地垂在脸颊两侧,那双海蓝色的双眼湿漉漉的,再加上无声落泪的姿态,活脱脱一幅被恶龙伤透了心的天使。


    洛星在这一秒产生了一种“我真该死啊”的罪恶感。


    他无奈地抬手接住了小人鱼掉的小珍珠,“行了行了……”声音压得很低,语调都不自觉软了半分。


    “别哭了。掉一地珍珠,明天侍女进来扫地怎么解释?”


    伤心欲绝的渊根本不理他。


    洛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犹豫了一瞬,空着的那只手最终还是落到了渊的脑袋上,掌心触到那团银白色碎发,凉丝丝的,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他揉了揉小人鱼的头,“契约的事我们先放一放,行了吧?别哭了。”


    闻言,渊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真的吗”。


    洛星失笑,又极轻地在他头上拍了拍,一招手,黑魔法卷起地上的珍珠,汇聚到他的手里。洛星全部用手帕包好,塞进衣襟内袋。


    这东西搁在人类世界相当值钱,让侍女发现了平白生出事端。


    他把渊带到床沿上坐好。


    小人鱼的眼眶还泛着粉色,新的珍珠仍在酝酿,好歹不像方才那样哗啦哗啦往下掉了。


    洛星蹲下身,和渊平视。


    “听好了,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你也不想自己变成泡沫消失了对不对?”


    渊抽了抽鼻子,垂着头瘪着嘴,还是一副不情不愿、不高兴的样子。


    看他这副模样,洛星也不想把人逼急了,又发疯做些什么难以善了的事情,只能叹了口气,寻思着下次换种方法再试试,便换了个话题。


    “另外,你在城堡里捅的篓子,我会帮你收拾干净。两条人命,格伦萨的人再蠢也不可能一直查不出来。这事不处理,你身份迟早暴露。”


    这回渊乖乖点头,伸出手指勾住了洛星的袖口。力度很轻,态度却执拗。


    洛星叹了口气:“好了,你乖乖的,最近都不要对他们下手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欺负你的人我来帮你解决。”


    说完,他就准备起身离开,却被渊拽住了袖子。


    小人鱼晃了晃他的袖子,那意图明晃晃地写在海蓝色的眼睛里——别走。


    洛星试图把袖子拽出来,渊死活不放手,手指甚至越扣越紧。


    洛星和他无声对峙了几秒钟,败下阵来:“好好好,我不走。”


    他只得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半宿。


    渊不肯上床,就那样窝在他左手边的地毯上,银色脑袋几次往他腿边靠。


    洛星推了两回没推动,索性随他去了。


    他脑子飞速运转,盘算着天亮后的计划——


    死去的两个仆人,弗朗茨和管事玛格丽特,死状都是嘴唇指甲变成青紫色,这种表征和某几类深海鱼的毒素中毒有些相似,但格伦萨不太可能有研究深海毒理学的人才。


    最简单的处理,就是将死因引导到食物中毒或水源污染上去,必要时可以用黑魔法篡改尸体表征。


    他低头看了一眼。


    渊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地毯上的小人鱼睡相并不老实,银色长发铺散了一地,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洛星的裤脚。


    洛星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快天亮了。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渊的手指从裤脚上掰开,将地毯上的小人鱼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渊在被搬动的瞬间皱了皱眉,五指下意识地在虚空中抓了两把,终究没有醒过来。


    洛星给他拉好被子,无声翻出了窗户。


    他的外套内袋里,用手帕裹着的那一小包珍珠,贴着胸口,似乎还残留着小人鱼的体温。


    -


    洛星回到自己在城堡里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一间靠近藏书室的小客房,条件谈不上好。


    格伦萨城堡的规模不算大,主人舍得拿出来招待一个落脚学者的空间更是有限。


    洛星不在意这些。


    且不说他在别的世界做任务时再差的条件也有过,就拿这个世界来说,他住在深海海沟的洞窟里,四面都是礁石,连窗户都没有,格伦萨城堡的破客房在他心目中已经算是升级体验了。


    他依旧穿着深紫色的海巫斗篷,只将那份用黑魔法伪造的伊瑟兰皇家学院推荐信折好放在胸口内袋里,信纸上的暗金花纹和学院徽章做得以假乱真,等闲人绝对看不出破绽。


    必要的时候,它可以应付掉很多麻烦。


    准备妥当后,他拉开房门,迈入了晨光初照的走廊。


    城堡的清晨并不安静。


    弗朗茨和玛格丽特接连暴毙的消息已经在仆人圈子里传开了,走廊里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侍女、听到脚步声立刻作鸟兽散的杂役,气氛十分紧绷。


    洛星路过厨房,往里看了一眼。


    厨房里只有两个厨娘在干活,年轻的那个满脸疲态,年长的那个手上的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响,速度快得有些暴躁。


    锅灶边上摆着两排昨天没来得及洗的餐盘,水槽里泡着一堆碗碟。


    这是缺人了。


    死者之一的弗朗茨干的就是这种粗活,他一死,短期内招不到工,事情就都压到了剩下的人身上。


    洛星他沿着仆人通道一路走到了地下冰窖。


    格伦萨的城堡是老式建筑,地下部分比地上部分还要宽敞,冰窖门口站着一个打瞌睡的卫兵。洛星走过去,那卫兵打了个激灵刚想开口盘问,洛星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推荐信上的学院徽章。


    徽章上附着的微弱暗示魔法起了作用。


    卫兵的眼神迷离了一瞬,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冰窖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令人不太愉快的腐甜味。


    第251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0)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冰窖最深处的石台上,盖着灰色的粗麻布。


    弗朗茨的那具已经开始发胀,面皮泛着灰绿色。玛格丽特的死相稍好些,但嘴唇和指甲呈现出的那种诡异的青紫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洛星揭开麻布,俯身检查。


    弗朗茨死得早些,毒素在体内扩散更彻底,颈部和手腕处的细小血管全部坏死,皮下呈现出暗蓝色的蛛网状纹路。


    这种纹路是人鱼血毒的特征性表现,幸运的是,人鱼并不是大陆上常见的生物,几乎不可能有医师、药剂师或学者能看出不对。


    纵然如此,洛星也不打算赌这个概率。


    他抬手,掌心亮起一抹暗紫色的光芒,随后附着到了尸体表面。黑魔法顺着皮下的纹路流淌,将那些蛛网状的蓝色痕迹一点一点模糊、淡化,最后变成了一片普通的尸斑。


    同样的操作在玛格丽特身上又做了一遍。


    现在就算请来王都最好的医师,看到的也就是两具死于心肺衰竭的尸体。


    至于衰竭原因,往“食用了受污染的食物”上引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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